在阅读中感受另外一个世界,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dmc南方春天下了雨,衣服就永远干不了,人也像洗湿的牛仔裤,沉沉的,不仅身体沉重,连头都晕晕的。人们说这叫“春困”,是因为南方湿气重,侵入身体所致。在南方,才发现男人真的是泥做的。果然,这天还没到五点,我就困得不行,直想睡觉。

心有不甘之下,我走出办公室,坐几站地铁,到一家咖啡馆坐下来,拿出Kindle,尝试用阅读来解困(“困”字真是一语双关!)。

困窘的是,书里每个字都认得,可连起来的意思却完全不懂……人疲惫起来,连智商也下降了。

我不断地翻存储在Kindle里的书,最终,一本书让我专注起来。

李娟的《冬牧场》。

几年前看过她的《阿泰勒的角落》,喜欢得不得了,不世故,不矫情,却有一股生命的天真和灵气,像初生的小猫小狗一般,怎么能出落得这么既结实又聪慧。如今翻开她的《冬牧场》,还是那么明亮饱满,元气充足:

“队伍在苍茫曙光中朝着西南方向沉默行进。渐渐地,东方发红了,并且这红色越来越深厚、宽广,愈演愈烈。东面的天空从南一路燃烧到北。六点半,太阳从红色云海中央平稳升起,阳光平直地扫过大地,把我们的身影在旷野中推得无比遥远。”

“在接下来的漫长时间里,这影子渐渐收回来,渐渐回到我们身后,又渐渐投向东北方向。于是一天就过去了。”

我仿佛李娟腕上的手表,跟随着她的移动,走进了遥远荒凉的冬牧场,看到了牧人们明亮的眼神、淳朴的笑容以及粗糙的皮肤,也见证了他们的生活和劳作:

“我还见过许多年迈的、辛劳一生的哈萨克妇人,她们枯老而扭曲的双手上戴满硕大耀眼的宝石戒指,这些夸张的饰物令她们黯淡的生命充满尊严,闪耀着她们朴素一生里全部的荣耀与傲慢。——这里毕竟是荒野啊,单调、空旷、沉寂、艰辛,再微小的装饰物出现在这里,都忍不住用心浓烈、大放光彩。”

草原寒冷之地,生活单调,资料匮乏,但李娟的心灵却生活在一个平行世界。在这个平行世界里,寒冬照耀着阳光,生活跳动着趣味和洞察。在这个平行世界里,每个人,每头羊,甚至一台破电视,都有自己的精魄,闪闪发亮。于是,我被照亮了,在这个春日沉沉的傍晚,我看到了明亮而单纯的另一个世界。

在阅读中感受另外一个世界,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我的阅读史开始于七岁。那是一九八零年,中国的一切都还是刚醒来的样子。大人每天骑自行车上班,广州城的势力还没跨过环市路,人们也不用担心雾霾,人与人的信任也如当时的空气一样单纯而质朴。那时杂志还在邮局里卖,邮局是我的读书启蒙地,离家五分钟,正好在我放学的路上,以致我经常因为中午去邮局看书而误了饭点。妈妈知道我喜欢看书,于是跟她认识邮局的阿姨订了一个先看后付费的君子协议:当然看的是我而付费的是我老妈。于是,时不时我就跑去邮局拿一本杂志,然后再让妈妈掏钱。在这些杂志中,文学、科学、连环画是我的最爱,而印象最深的是一本叫《IQ》的智力杂志,里面都是填数字、走迷宫这样的迷题,它们为我创造了一个思维上的游乐场,顺带还成就了我的智力开发,以致我虽然没上过幼儿园,却不单没输在起跑线上,还从小就领跑了同龄人一大截。补充一下,这本杂志有个特别之处:它是繁体的。多年之后细思极恐,真不知这是最早的盗版杂志还是说广州在那时候已经这么开放了。

上了小学,我开始有零用钱,大部分都花在买书上。第一本书是在一年级,在寒假结束前一天的早上,我把的五十个两分硬币装进口袋,哐当哐当地跑去邮局,换了一本《新华字典》。

过了两年,我喜欢上了泡书店。那时候的书店都是国营的,并且占据着广州最繁华的街道……的一侧。关于为什么书店都只开在北京路东侧这个事实,我一直没去在意,唯一的好处就是让我少过一次马路。现在想来,可能是在计划经济年代,政府把东边的马路分给了文化局,道理就像古时候皇帝分藩地差不多。除了新华书店这个老大,北京路上还有外文书店、教育书店、科技书店、儿童书店、古籍书店……除了外文和科技书店不怎么去,其余的每天泡一个,一个星期都不重样。那时候小学下午三点多放学,十五分钟后,我准时站在某个书店的书架前,从上面抽出一本书,一直站着看到五点再回家吃饭。每周两三天,延续了四五年。

阅读的习惯,大概是从那时候养成的,之后就没有减退过。

其实八十年代的前五年没有什么好书,大多是一些革命小说或者民间故事,如《济公传》、《说岳全传》等,营养有限。童话好看,格林安徒生什么的,基本在一二三年级就看过了。真正接触到不一样的书,是在八十年代中后期,好像一夜间世界就打开了,各种“奇怪”的书突然就出现在了任何一个你能看得见的角落。那时候街角开始出现私营书摊,尼采和马斯洛跟武侠小说摆在一起,印刷粗糙。懵懂的我买了一本,看不懂,又放下了。回到家,翻开的杂志叫《家庭医生》,正连载弗洛伊德《梦的解释》,被少年的我当成色情故事,看得津津有味。那几年,世界就是如此悄然而又决然地碰撞和消解,结掉老的果,开出新的花,像深夜海面上巨大的冰山,怀着秘密隆隆滑行。我也在一个变化的年华,时间飞快地塑造着我的身体和心灵,却如此隐秘以致我无法觉察。那时的我并不知道,再过一两年,我会遇见三毛和席慕蓉,爱上撒哈拉和蒙古,以及那无以名状的爱情和乡愁。那时的我也不知道,明亮晴朗的少年时代即将结束,乌云开始在天空聚集,雨将要落下,青春这头忧郁的巨兽正埋伏在人生的拐角,磨着利爪,等待着捕获下一个不知好歹的少年。

再过几年,这个少年就要进入成人的世界,生活的布景再次发生巨变。少年时代,书是马戏团,是游乐场,是跳舞的狮子和飞翔的大象,是摩天轮和旋转木马,是一切的流光飞舞,光怪陆奇。青年时代,书是宝剑,是情书,是放马天山和泛舟洞庭,是吉普赛和撒哈拉,是所有的追逐寻找,流浪漂泊。进入了成人世界后,书是一种武装,是防御的盔甲和进攻的剑,是身上的西服和口袋中的手帕,是人前的虚张声势和人后的暗自泪垂。

那时候看的书,更多的是功能性的,技术、管理、个人成长等等。这种阅读趣味转变有些许无奈,青少年时代的生活是梵高笔下颜色饱满的麦田和向日葵,而成年后的生活成了梵高所处的世界本身,充斥着艰辛、困顿和不被理解。为了躲避或者应付,阅读似乎被赋予了某种实际的功能。我们读书,不再是为了单纯的好奇,而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聪明、更渊博、更圆滑、或者有更多谈资,一句话,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更不容易受伤。

许多年后,我才意识到,在那颗想要变得更加强大的心的背后,是一个孤独而卑微的自我。

于是,年轻的我选择了一条大多数人都会选择的路:成为一个孤独而强大的人,就像《功夫熊猫3》里的大魔王又或者《笑傲江湖》里的任我行那样,吸收别人的“气”或者功力,让自己变得强大。幸运的是,我在倒下之前意识到了这是一条走火入魔的路。于是我想,或许我可以选择成为一个卑微而不孤独的人?

于是,读书就有了不同的意蕴。不再索取,而是聆听。所读也从功能性的读物开始慢慢兼顾小说、诗歌、传记、哲学等等。

如今,书更像是一杯茶,一壶酒,我和作者对坐,对望,对谈,感受他的好,他的想,他的苦。阅读不再是一件那么功利的事情,只要和作者联结,让他成为我的眼,我的思维,我的心,就已足够。

人生有许多美好的体验:跟随一户牧民和成群的牛羊前往冬天的牧场,独自一人飞行在透明的星空下,死里逃生地登上无人的雪山……如果在二十年前,我或许会列一个“这辈子一定要去的一百个地方”的清单。而现在,在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生活和工作后,我更愿意坐下来,翻开一本书,跟随作者的脚步去走一趟。

李娟在《冬牧场》中说:

“我身在此处,却离此处的世界那么遥远。”

谢谢这样的作者们,因为他们,我才可以说:

“我身在此处,却离彼处的世界那么靠近。”

 

四个丫鬟之后

第五局,胜负已无关紧要,因此李世石下出了迄今为止最好的一盘。

身为一个围棋爱好者,能够亲历这样一件人类史上的大事(我是不是有点过度拔高了?),是多么的幸运!这几天一直沉浸在各种震撼和思考当中,仿佛大脑被重新格式化了一遍,宇宙也被推倒又重建了一次。我想,要是我不会下围棋,这种震撼和思考会少许多倍吧?

清点一下我的所得。

首先,我对围棋的全局观有了更好的理解,阿法狗老师给我上了很好的一课,第一盘的第102手之前二十手的准备,第二盘的第81手,我都仔细地打了几次谱,发现阿法狗老师是把整个棋盘作为一个整体进行战略设计的,这种全局观超越了现有的围棋水平,真是叹为观止。有趣的是,自从阿法狗老师横空出世后,业余棋手的下法也豪放不羁了许多,例如我昨晚在弈客围棋遇上的这位业余五段(段位比我整整高一段呀,怕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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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我相信一个比我们更智慧的群体终将出现,虽然看起来还很遥远,但它已经出现在了地平线上,并且,不是慢慢走来,而是以火箭般的加速度飞来。基本可以肯定,在我们的有生之年,我们可以看到比人类更加聪明的群体。接受这个结果让我变得更加谦逊。我们不再以地球的王者俯视世间万物,我们不过是无限进化链条中的一环。如何像阿甘一样享受生活,或许是我们人类接下来的课题。

最后,我在观战过程中一直在思考一个教育问题。这个问题在第一盘的时候就猛然从棋盘跳出来,像树根一样抓住我的思维,并且越抓越紧。我一直想认真的回应这个问题,却没有破解的头绪,一直拖到了第五盘情况也未见好转。心想,到底写还是不写呢?

“丫鬟都上来四个了,小姐怎么还没出场?!”台下的观众不耐烦了。

好吧,让我回到第一盘。

第一盘阿法狗下了二十多手时,我发了条微信:“大家在看直播吗?电脑好厉害呀……”

40说实话,当时我被阿法狗的招法震惊了:强,太强了。作为一个水平还算不错的业余爱好者,我从没想到电脑围棋可以强到这个程度,我突然意识到一个新的时代来临了。

人工智能时代。

虽然现在看还有点遥远,有点模糊。但它就像一辆驶近的高铁,起初,它的声音低沉,隆隆而近,慢慢变得尖锐起来,它走近了,速度比从远处看时要来得更快。转眼间,“逼”的一声,在你还没来得及看清它的面貌之前,它已经越过了你,把你抛在身后,留下阵阵巨大的轰鸣和空气的晃动,扰乱你的心神和发梢。

世界不一样了,仿佛进入了星际旅行,一切的尺度单位都重新设定,距离不再以公里,而是以光年来计算了。

在我震惊的同时,一个问题突然而又自然地跳了出来:在人工智能时代,孩子应该学习什么?(因为我是做教育的)

为什么这个问题不是“在人工智能时代孩子会如何学习”?因为在学习什么和如何学习两者当中,前者更加重要。即使你用VR、深度学习、神经网络等等一大堆先进技术把孩子的四则运算训练成人肉算盘,那也只是一把更快的算盘而已。同样的原因,我认为现在的MOOC、翻转课堂等“技术”只是一些改良性的技术,不可能真正改变现有的教育。现代教育的最大问题(之一),就是用战术的勤奋来掩饰战略的懒惰(当然,事情更有可能是故意选择一个错误的战略)。

而学习什么,是跟时代相关的。封建时代学不来量子力学,因为没有那个知识基础,现在社会也不必高强度地训练六年的四则运算,因为时代早过了。然而不幸的是,我们的教育还停留在工业时代,其使命两百年来没有本质的改变,还在为培养驯良服从满足最低工作要求的劳动力而设计。而学校围墙外的社会呢?人工智能社会已经呼啸而来了,它至少领先了工业社会两个时代,中间要补的坑,大之又大。因此,要思考人工智能时代的学习,需要更多、更多、更多的想象力……

好了,因为时间关系(想起了方太……),今天先说到这。我觉得这个话题还是还是单独写一个系列为好。观战记系列到此结束,接下来写教育系列。我每天能写字的时间不多,但可以每天这样写一点点。何况,现在时间不早了,我要休息了。

“丫鬟都上来四个了,小姐怎么只露了个脸就下去了?!”台下的观众不满意了。

“唐公子,丫鬟才是重点……那第三个,叫秋香。”

李世石的鬼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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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只有一手的一盘棋,第78手。在78手之前,白是陪练,在78手之后,黑是陪衬。

这是李世石和阿法狗的第四盘对局,前三盘阿法狗以3:0领先。这几盘人们的态度转变也很有意思。

  • 下之前满是不屑,“给李世石送钱来的”(赢者奖金一百万美元);
  • 第一盘后有些不服,“电脑在左下角下得真烂,赢了完全是运气”;
  • 第二盘开始有点刮目相看了,“咦,有几手颠覆了常识,而且效果似乎还不错”;
  • 到了下完第三盘,“阿法狗完胜人类”,人工智能变成了神;

因为是五盘三胜制,所以第四盘对最终的结果已经没有什么影响。这样更好,可以让我们专心下棋和看棋。

阿法狗执黑,一开始便掌握着主动权,走到了外面,形势比较厚实。不过我觉得白棋还不错,没有失去大势,比第二第三盘的状况要好多了。中盘时,李世石的白棋打入到上方,最后形成转换,黑棋吞掉白棋打入的四子,而白棋吃掉了右边的四子。我粗粗算了一下,发现黑棋的空很大,白棋必须要打入到中腹的黑空当中才能争胜。

白棋70手浅浅吊了一手,黑棋71手非常结实地补上了,然后白72、74、76在里面做了几手交换,我们都看不出这里面还能出什么棋,心想这盘也就这样无疾而终了。然而……这时李世石下出了78手,生生地挖在了黑棋两颗子中间。

像我这种水平的业余棋手自然看不出什么奥妙,直播的古力(职业九段)摆了几手,最后宣告“出棋了!”。我看了看变化图,发现这手真的妙,围棋称这样的着手叫“鬼手”,也就是说一般人想都不会想到下这里的点。显然阿法狗也忽略了这个位置,然后引发了很奇怪的连锁反应:电脑忽然“疯”了,在右边和左下角连续下了好几手莫名其妙的棋,损了不下二十目,直到第103手才恢复正常。

看来机器虽然强悍,也是有bug的呀。

李世石终于占优势了,这是四盘中的首次(第一盘我们认为中盘李世石占优,但阿法狗认为它一直是优势,这次算是双方共同认可的优势)。看到这样的情形,微信群里的情绪调动起来了,我们都盼望着李世石能赢下这一盘。

一直下到第180手,阿法狗终于投子认输。

星矢被狮子座黄金圣斗士打倒了无数次,但在最后一次,他终于看到了对方闪电光速拳中的一个破绽,把对方击倒了。

人类需要这样一场胜利。重建信心,并且让接下来的比赛更加精彩。

但我们还是要感谢黄金圣斗士们,是他们让我们看到了自己的局限。我虽然不是职业棋手,也从围观这次比赛中也学习到了非常多。

其中一点,是我能接受一个比人类更先进的智慧体了。

其实这是很难的,不管是从尊严还是从安全感的角度。很多人都带有鄙视人工智能的心态。不就是一群机器人吗?运算快一点,力量强一点而已。但是,如果某天他们发展出独特的智慧呢?

就如我昨天说的:

一切都是算法。不管是DNA、脑神经、思维的内容、思维的过程、以至各种精神层面的感受,都是算法。只是层级不同、复杂度不一样的算法而已。只要是能进化出来的,都是算法。只要是算法,最后都可以实现。人类的算法经过了几十亿年亿万次迭代后到达了今天的境界,机器的算法呢?肯定用不了这么久。

自然能进化出人类,人类也能进化出同样甚至更高智能的“机器人类”。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进化到后来,跟人类的差别会越来越大。

一开始,它只是简单模仿人的计算。现在,它可以模仿人的思维模式,并创造出令人惊叹的围棋下法。未来,它或许可以创造出完全不一样的美学和文化。

我相信这时候也仍然有人会鄙夷:即使它们围棋下赢了我们,哪怕会创作、会设计、会创造新的物理理论,但它们仍然是一群冷冰的机器人,没有同情心,没有激情,没有……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猴子有觉知,可能也会这样鄙夷人类:人类是一个冷冰的物种,不像我们这样有血性(我们爱打架),不像我们这样团结(我们都是群居),也不像我们这样有家庭观念(我们会把孩子从小带到成年寸步不离,不会放到所谓的幼儿园或学校)……

所有我们不理解的,我们都倾向于认为那是错的或者不好的,就像我们初次看阿法狗下的棋一样。然而真相可能是,它们在用比我们更高层次的思维进行思考和行动。

如此简单。

其实这四篇观战记都在指向同一个问题:如果一个比我们更智慧的群体终将出现,我们将如何面对,如何行动?

他的悲壮,我的悲伤

今天是沉重的一天,李世石和AlphaGo对阵的第三局。

15

李世石执黑,下出了中国流。在白挂角跳出后,下出了15靠断的新手。

面对这样的冲击,常识总要在黑子旁边(F14或D14)扳一下吧,这样马上进入分断作战,看来也是李世石期望的布局。

16

然而……白棋第16手尖了一步。

又是颠覆我们围棋常识的一手。接下来黑棋D14不就顺利地把外面一子切断了吗?这在老师的讲课里是非常坏的形状,禁止的下法。但电脑就是这样老老实实地应着,你挡下,我也跟着挡下,接下来黑棋必须E17长一手,它也在外面F16跟着长。接下来黑第21手F14彻底切断外面白一子,白厚实地拐到F17,逼黑第23手补角。

于是,白24手轻轻地飞出来,黑棋再难封住这串白棋了。

24

这一路的交锋,白棋就像一名太极高手,你一个重拳过来,他一侧,一带,你的力量就扑空了,这时候,他的掌风从你身后切过来……

到50手,已是黑棋必败之形。印象中,我还从没看过顶级棋手能在50手内决定胜负的,但AlphaGo做到了,这让我既震惊又难过。

后面的棋,看着一直很难过。李世石努力尝试把水搅浑,但电脑下得堂堂正正,一直牢牢把握着棋局的走向,黑棋没有任何机会。

就像是圣斗士们面对着叹息之墙,不管你如何努力,如何变换招式,它就是纹丝不动。

115

让我震惊的是这一手,黑的第115手。

这是这三局我第一次被人类的下法所震惊,不是因为技艺,而是决心。

人类最后的抗争。

这一手棋,如果在围棋学校里,又或是人类的比赛里,是要被痛骂的吧?这样的局势,继续走下去已经没有必要了,优雅地认输才是有风度的选择。

但正因为如此,才让我突然对李世石尊敬起来。

明明无望,却肯放下职业棋手的尊严,去做最后的尝试。哪怕不能扭转局势,也要多一次机会去探测对手的弱点。就像星矢,被黄金圣斗士击倒了无数次,还是要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站起来,发动最后一次冲击。

刹那间,这盘注定被载入史册的棋变得如此悲壮。

他的悲壮,我的悲伤。

这几天一直在思考两个问题,其中一个是:人和机器有什么不同?

粗粗一想,不同还是巨大的,即使人工智能再发展,能产生人的创作、审美,甚至是精神、品格吗?

但细思极恐。机器已经会下出“创造性”的围棋了,也会作出专家难以分辨的乐曲了,为什么就不能更进一步呢?

后来一下子就开窍了:这一切都是算法。不管是DNA、脑神经、思维的内容、思维的过程、以至各种精神层面的感受,都是算法。只是层级不同、复杂度不一样的算法而已。只要是能进化出来的,都是算法。只要是算法,最后都可以实现。人类的算法经过了几十亿年亿万次迭代后到达了今天的境界,机器的算法呢?肯定用不了这么久。

自然能进化出人类,人类也能进化出同样甚至更高智能的“机器人类”。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进化到后来,跟人类的差别会越来越大。

一开始,它只是简单模仿人的计算。现在,它可以模仿人的思维模式,并创造出令人惊叹的围棋下法。未来,它或许可以创造出完全不一样的美学和文化。

到那时,机器就真正地超越了人类。

如果这是一个必然出现的未来,我们会感到悲伤吗?

一直以来,我们都是地球的王者,我们俯视一切,从未思考过,作为一只猴子或一头牛,生活在人类当权的世界是一种怎么样的感受?

现在,我们终于有机会去面对这个问题了。

我为什么放弃了围棋?

第二句

说实话,我被今天AlphaGo的布局震惊了(好吧,我承认这已经是我第二次被震惊了)。今天是AlphaGo和李世石的第二场比赛,AlphaGo执黑。一开始,AlphaGo就奇招迭出:
• 在右下角托退定式中脱先,在上方走出了中国流;
• 第29手高拆和定式不一样,却是此场合更合适的落点;
• 第33手尖顶,走了一个所谓的俗手定式;
• 最惊艳的是第37手的肩冲,天外飞仙的感觉……

好几手都看得我头皮发麻,冷汗直冒。这样的机器太可怕了,棋路完全无法捉摸,自信,妖娆,就像是高手在指导低手,并告诉全世界:看,围棋应该这样下,你们之前下的都是错的……

第211手,李世石推秤认输,AlphaGo以2:0领先。虽然还有后面的三局,但胜负已分,更何况,在这样的对局中,胜负已经没有意义,真正的意义是:机器展示了一种新的围棋思维,而这种思维如何形成,人类一无所知。

这情景就像……如果我们让一个一年级的小学生去算1加到100,他可能会认真地算上半天,最后(幸运地)算出5050的结果。而如果由一个学过等差数列求和的学生来算,十秒钟就搞定了。并不是他们的计算能力有多大差距,而是他们用的是不同层级的思维方法。“等差数列求和”所使用的思维比“简单加法”更加高级,因此必然碾压,就这么简单。

AlphaGo在用一种更高等级的思维下围棋吗?不知道,但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是和人类不同的思维,否则我们也不会对它的下法如此震惊了。

面对拥有这样思维的对手,李世石是什么样的感觉?

说说我自己的经历吧。

我痴迷过围棋一段时间,大概是从十岁到十八岁这几年。小学三年级时,发现家里一副围棋,就自己找了书学着下,还教会了同学一起下。小学五年级我第一次参加围棋比赛,赛场在东山口的培正小学,参赛的大概有三四十名选手。很不幸,我在第二轮就被淘汰了,至今我还记得那盘棋是怎么输的:我试图去封住一团黑棋,但其实是封不住的,勉强去封只会让对方双打出头。这样说可能不清楚,我做一幅图你就清楚了:

围棋这件事的有趣之处在于,我当时已经看出这团黑棋是封不住的,可是为什么还要硬着头皮去封呢?

或许那时候我的思维是单向的。明知道这样下不行,可是却没想到(也懒得去想)是否还有其它的下法,于是就抱着侥幸的心理期待对方看不到……可是,这是连初学者都看得出来的双打呀,安猪同学你也太天真了吧……

不要笑,所有人一开始下围棋都是这样的。他看到的世界是零散的、局部的、线性的。就像所有人一开始画画时都很难兼顾构图、比例、明暗与线条,所有人一开始骑自行车时也很难兼顾脚、手、眼以及身体的运动一样,对于一个新的学习领域,所有人一开始看到的都是一大堆杂乱无关的碎片,因此他总是手忙脚乱,顾此失彼(想想你第一次骑自行车),只有他慢慢精通之后,碎片才开始移动、串联、整合,并变得有意义,最终成为一个互相关联、浑然一体的世界。

这种学习的过程是怎么样的?不是一条平滑的直线,实际的进展是进一步然后停下来,过一段时间,然后再进一步再停下来,依次迈进。就像学骑自行车,先是学会骑着不倒下,熟练了之后再学后胯上车,然后学慢骑、脱手骑等等。整个过程大致是这样:

平台我们停下来的阶段称之为平台期,代表的是你比较稳定的状态。不同的平台期都有自己独有的思维模式。例如,在围棋比较早期的平台期里,思维模式就是“一根筋”(就像五年级的我)。

要跳上新一阶的平台就要改变自己的思维模式,我们称这个过程为“进步”,例如把数学思维从“简单加法”提升到“等差数列求和”。改变思维模式是困难的,需要优秀的老师,大量的练习,以及足够强的意愿和信任感等等,这也是平台期相对稳定并且难以突破的原因。

无法改变的事实是,对于任何一项技艺,我们每个人最终都会停留在某一层级的平台上,职业棋手也不例外。当然,职业棋手的平台比较高,远高于初学者和业余爱好者,但在他们上面,还有优秀棋手、顶尖棋手、天才棋手等等。

屏幕快照 2016-03-10 上午1.17.36李世石的剧情,大致就是以为已经站到围棋的最高平台,这时候突然来了一台机器,赢了你也就罢了,最痛苦的是你完全无法捉摸它的思维,它超越了你的理解。这时候你才发现,你上面还有好多个平台,只是以前没有人(准确的说法是机器)给你展示过而已……于是,你默默地把你所在的平台修正为“人类最高”。

恐怕相当绝望吧?

还是回到我的平台发展史(围棋升级史)吧。

那次输棋,对我并没什么影响,我糊里糊涂去参赛,糊里糊涂输了,本来就没什么期望,所以也没有受打击(这是处于一个较低平台的好处)。回来后继续和同学下棋,差不多天天下。棋下得多了,棋力也就慢慢地长了。

s2614581真正让我感受到围棋之美的是吴清源先生(这也是我人生少数几个偶像之一)。小学六年级开始看《吴清源名局精解》,还真是细,厚厚的一本书大约两三百页,却只讲四局棋,密密的像是工笔画,每一笔都不含糊。透过这样的讲解,我对围棋慢慢有点开窍了。

再之后到了初中,看他的《黑的下法》、《白的下法》,书里的每一局棋谱都摆了好几次,这样下来,我的布局也开始有点章法了。

到了初中时,我的围棋已经比较强了。中学阶段我参加了三次广州市的中学生围棋赛,初二、高一和高二,都进了前六名(前六名有奖金,因此这事记得特清楚)。

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停在这个平台上,一直到现在。

故事发生在高二,但原因要追溯到一九八五年。那一年的第一届中日围棋擂台赛上,中国“意外地”赢了日本,于是全国掀起了一股“围棋热”。由这股热潮带动,越来越多的小孩上围棋班(以前围棋是个冷门项目,没有多少家长愿意送自己的小孩去)。等到这群小孩升上初中,他们就开始在比赛中挑战“老一辈”的中学棋手了。但这哪能叫挑战呢,分明就是碾压,老一辈基本是野路子,学棋不系统,三两下就被这群小孩收拾掉了。我高二那年就上来了一个这样的小孩,在市中学生围棋赛下到倒数第二轮时,他积分排名第一,对上了我。好家伙,布局一开始,一个二间高夹定式就让我吃了大亏,结果好不容易我才爬二路委屈做活,这时候盘面已经惨不忍睹了。眼见不敌,我干脆拼命:先捞实地,再治理孤棋,而对面的小孩似乎自我感觉太过良好,下得有点退缩,好几处的争端都忍让了,到最后居然让我追上了。终盘点目的时候,我赢了几目。

即便如此,我只觉赢得侥幸,论实力,小孩明显比我高,再过一两年,我将完全不是对手。

更绝望的是,我发现自己花了六七年走完的路,别人花了三四年就超越了——再玩下去有意思么?

想到这,我对围棋就慢慢地放下了。

这也是所有业余爱好者都会遇到的屏障:如果没有专业训练,那么你到达业余两三段之后就很难进步了。即使你花很多时间下棋,刻苦钻研,多年持之以恒,最多也就到业余5-7段,顶天了。然而即使是相当不错业余选手(例如业余五段),在职业初段(最初级的职业棋手)面前也还是不堪一击。其间的差距,就像青铜圣斗士和黄金圣斗士之间的差距一样大。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距?道理很简单。一个只下了几千小时,并且训练效率不高的业余棋手,怎么可以跟一个下了至少一万小时并且是被高效训练的职业棋手相比呢?

职业棋手并不是比你天资更加聪明。他只是有更好的老师(顺便带来更好的训练方法和更优秀的同伴),以及更多的训练时间而已。

这两点我都无法满足,所以把围棋放下了,实在是一个理智的决定。

李世石面对AlphaGo,是不是也会哀叹自己打谱太少(相比于电脑的千万级打谱量,人类望尘莫及),并且缺乏像“价值网络”和“策略网络”这样的训练工具?

电脑战胜李世石之后

李世石

今天AlphaGo和李世石的围棋对战,最先进的电脑围棋程序对世界最顶尖的围棋手,结局如何?这事就算是棋盲也在关注,作为棋迷的我自然不会放过。12点,直播开始,我正在饭桌上,对面是来访的几位公益组织的朋友,结果这饭吃得有点魂不守舍,几乎每隔五分钟,我就要刷一下iPad里的直播,看看最新的棋局进展。

李世石执黑,布了一个奇怪的布局。AlphaGo似乎不为所动(废话,机器会有情绪吗?),下得有点呆头呆脑,也就是保守的意思。李世石似乎有点张狂,白22手镇的时候,我以为他要跳的,没想到直接往镇的那子旁边搭上去了,然后……然后……然后AlphaGo就发飙了,先刺一手,然后直接顶断,力量真大!看得我血脉贲张……几手之后,形成互相切断纠缠的局面,但我怎么看都觉得白棋不错,因为黑棋上方二路跳活,挺委屈的。

又过了几十手,第80手,AlphaGo补了一下,吃硬了上方两只黑子。我完全无法理解机器的想法了。因为这一手在我看来跟闲着几乎没有区别,不补,黑棋一时也没什么手段,补了,白棋左上角还是不干净,真不知机器是怎么想的……这手如果是人类选手下出来,意思就是告诉对手,我已经领先太多了,把自己补结实了剩下的地方随便你抢也不够了,你自觉认输吧……我只能说,机器有机器的逻辑,也许很蠢,但也许超出人类很多。

因为这步闲着,李世石对左下角的黑棋发起了猛攻,白棋很苦,我看了都觉得电脑输定了。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电脑在外围做了几手准备,然后……下出了石破天惊的102手,悍然打入右边的黑阵。一时间黑棋没有特别好的应手,于是……于是……李世石可能下出了最差的一个变化(我不是职业棋手,这只是我的一个感觉)……最后形成了一个转换,黑棋吃住了右边白三子,而白吃住右上角,还拿到了先手守住了左上角,赚大了……

据直播的职业高手判断,这时双方的形势已经接近了。随后,李世石出现了一个大失误,右下角被白棋掏空了,还被白下到了150拆二。我点了点双方的空,发现盘面已经差不多了,也就是说,先手的黑贴不出目了。果然没下到几步,到186手时,李世石推秤认输。

这是围棋程序第一次战胜人类的世界冠军。

我知道这句话肯定会让你联想到深蓝和卡斯帕罗夫的国际象棋对战。围棋一直被认为是人工智能的难关,因为它的复杂度要比国际象棋高许多。在电脑能够战胜卡斯帕罗夫的年代,最好的围棋程序也还达不到职业选手的水平,最多也就是业余高手而已。但是,去年十月AlphaGo战胜欧洲围棋冠军(职业二段)后,全世界都知道卡斯帕罗夫的故事要在围棋领域重演了,但人们理性上似乎觉得没这么快,毕竟职业二段跟世界冠军之间还是有很大一段距离的。大家的共识是,电脑迟早会战胜人类冠军,但不是在五个月内。

然后,AlphaGo赢了。虽然只是一盘,却是划时代的胜利。就像人类在月球踏出的第一步让人类走向了太空,机器从人类的围棋冠军手里赢了第一盘,让机器走向了人类。

棋局从中午十二点开始,到下午三点来钟结束。给我的震撼,到现在还没有消退。

这震撼不单是电脑赢了,更是——作为一个观战者和对围棋有一定理解的人,我发现电脑下的棋也可以如此有气势,甚至是——有性格。不管是一开始的顶断,还是第80手的“闲着”,又或者第102手强烈的打入,都让我感觉到这不像是一台电脑,而是一个有着自己风格的人——只是,这个人太难捉摸了,时而强烈,时而笨拙,完全不像任何一个人类选手。

从这个层面看,机器通过了图灵测试,甚至超越了图灵测试。

或许,有某种超越(或者不同于)人类的智慧,它对围棋的理解和人类是不一样的?

在今天的对局中,我隐隐看到了这样的影子。

对这样一个“人”,我不会憎恨,不会抱怨,甚至不会嫉妒。我只是好奇,“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我发现我的世界倾覆了。以前是蓝天白云,生活美满,现在突然发现自己生活在楚门的世界,无限的、自由的世界其实是一个有空间局限和规则限制的大玻璃房子,大海只是人造的潮汛,而蓝天是液晶屏的显示。在人类世界的边界处打开了一道口子,我隐约看到外面似乎还存在着一个机器的世界,或者人类和机器共存的世界。在这样一个新的更大的世界中,学习、思考、爱、创造等等最基本的行为都需要重新定义,瞬间我感到需要重新生长的急迫性。

太晚了,明天再写。

社会企业可以推动教育创新吗?

世界教育创新峰会网站的EduDebate栏目每期都会有一个教育创新的主题讨论,最近一期的主题是“社会企业可以推动教育创新吗?”,受其邀请,我写了这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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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莞可能是全球工人最密集的城市。每年,中国有数百万内陆省份的农民离开家乡,来到这里的某个工厂,成为一名产品生产线上的工人。除了赚钱,让孩子成为城市人也是这些进城农民的目标,于是,越来越多的孩子出生在这里。但是,这里的教育情况却让人担忧,主要的问题是缺乏多样化的教育,孩子在放学后和周末没有可以学习的地方,大多都在街道上游荡或流连于网吧。

科蚪,一个位于东莞厚街镇的学习空间,正在为当地社区的孩子提供创客教育。科蚪的创始人叫欧阳,之前是财经杂志的记者。欧阳成长于科蚪所在的社区,她的爸爸现在还是附近一家电子厂的打工者,母亲是社区的一名个体户。了解了社区的教育情况后,欧阳辞去了工作,开办了科蚪。

IMG_1810通常这样的面向低收入家庭儿童的项目都是采取NGO的形式:向基金会或公众筹款,然后免费为服务对象提供服务。而欧阳采取了一种不同的方式:向服务对象收取学费。这是一种社会企业的模式。开办半年,目前已经有6名付费的孩子。欧阳计算过,只要20名付费的孩子她的空间就可以维持下去,她正在向这个目标努力。

这是我在过去一年走访过的众多中国教育创新项目中的一个。作为一个有意思的趋势,我发现越来越多的初创项目采取了社会企业的形式。我问欧阳为什么这样选择时,她说:

第一,希望能有盈利,保障生存,第二,希望和服务对象有一种关系,他们是觉得“物”有所值才选择科蚪,我也就有了努力的参照目标。

欧阳的回答代表了很多教育创新者的想法。他们不满足于“做好事”,更希望把所做的事变成一个独立、可持续的事业。

社会企业可以推动教育创新吗?我个人的对此持乐观态度。

假设有一项教育服务,目前已有方案的成本是100元,而弱势群体的付费能力是50元。面对这样的的情景,你会怎么做?商业公司的做法是忽略这个群体,向有付费能力的人提供服务,并收取200元的价格,而NGO则采用筹款的方式,免费向弱势人群提供这些服务。对于这两者,都没有设计出一个更低成本的解决方案的动力。社会企业不一样,它首先要考虑的是:我能不能设计出一个成本不高于50元的教育服务方案?

这也对社会企业的经营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同样要实现10万元的收入,商业企业要发现500个有钱的用户,NGO需要筹集到10万元捐款,而社会企业需要发现2000个愿意付费的穷人,这比前两者要难上更多。

社会企业在经营中面临更多类似的产品设计以及商业模式上的“限制”,然而限制也是创新的必要条件,就像斯蒂夫乔布斯要求必须要把MP3播放器设计成能把“5000首歌装进口袋”才有了iPod一样,我们相信,“限制”能够更好地激励社会企业进行低成本创新。这是社会企业的基因,这使得它在面向弱势人群提供创新服务时更具优势。

喂养生活

这两天终于停用了微信朋友圈。这不是一个戒烟者式的贸然冲动,而更像一对情侣“既然已经没有感觉了何不好聚好散”的理性分手。背景是我发现最近已经不怎么看朋友圈了,心想既然都不怎么看了,干脆就停了吧岂不是彻底清净?

鉴于大多数人都没有停用过朋友圈,在这里我简单科普一下。首先,停用后依然可以发布个人状态(虽然麻烦一点),不过你再也收不到点赞或评论的提醒(但可以从自己的状态中看到它们)。其次,如果你希望看到朋友的状态,唯一的办法是点开朋友的头像。

这创造了一种完全不同的使用体验。

首先是发布状态的体验。以前的发布像是在大厅里吼一嗓子,所有人都听见了(或者以为所有人都听见了)。现在更像对着树洞说出秘密,说完了,周围树影婆娑,风声依旧,声音掉入黑洞,再也不肯出来。你意识到你和所有人,在这个名为微信的宇宙里,已经完全地分隔开了。你们分处地球和火星,半小时才能完成一次通话。太慢了,通话已经没有意义,于是你把它看作是留言,等下次来时再听。当你再次来到树洞,那些点赞或者评论可能躺在那过了几个小时,甚至几天,风干了成为标本,只留下形状,再也没有温度。

其次,也是这个实验最有趣的一点,它带来了社交方式的改变:我需要点击进一位朋友的头像,才能看到他最近的状态。不在广场上,要走到朋友的家里,我才能知道他最近都看到了什么、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想了什么……我看到的不再是一个众声喧哗的班级留言本,而更像一本娓娓道来的日记。从前所有人都在所有人的电话里留言告诉对方自己干了什么,而现在,我关掉留言,乖乖地过自己的日子,只是在想念他们的时候偶尔去串串门。

这种“拜访”因为稀少而显得珍贵。数量减少,品质提高。连带的影响是,我把这种线上的变化也带入到了我的线下生活中来。

1.pic例如:专注地吃一顿没有微信的午饭。

又例如:找个下午和朋友们到咖啡馆愉快地聊天(最好不要看微信)。

我发现生活就像是喂养小狗。一开始你只有两三只,很快它们会长大,生出小狗,转眼你就有了五六只小狗,如果不加控制,估计没几年它们就会变成十几只,你家也成了名副其实的狗窝。这就是我们现在的真实生活,被一群小狗围绕着,它们不停地在你耳边汪汪央求:喂我吧,喂我吧。这些小狗叫微信或微博,叫工作或游戏,叫朋友帮忙或交际应酬……我们厌烦为这么多小狗服务,却忘了,是我们自己把它们喂养长大的。

你喂养什么,就会成长什么,就会收获什么。

幸运的是,我们也可以用喂养小狗的方法来处理生活。例如,有些小狗需要送出去,以保证剩下的小狗能得到足够的照料,又如,有些小狗需要做节育手术,以免其后代太过繁盛。我把朋友圈送走了,为微信做了手术。到最后,我只留下几只最喜欢的小狗,我管这叫幸福生活。

以下是我最后留下的小狗(我在最近一篇文章中略略提及过):

  • 教育设计:设计有力的教育,让孩子们成为自主学习者(或者名为学习黑客),这是我目前的职业;
  • 阅读、观影和旅行:与有趣的思想、有趣的世界、有趣的人相遇;
  • 写作:一个自我梳理的过程;
  • 专注地游戏:围棋以及一些自己创造的思想游戏;
  • 关照身体:瑜伽、运动和冥想;
  • 与有趣的灵魂碰撞:带有目的和不带有目的的……

很遗憾,在里面真正能维生的工作不超过20%,这似乎注定了我不会在谋生这件事上有多大建树(例如成为富翁),不过作为一个刻意选择的结果,我倒很自信自己的生活会更丰富一些,也更快乐一些。

理想的生活是,每天只花两小时谋生,却花二十四小时去爱和创造。

一年中最触目惊心的提醒

终于,意外而又毫无悬念地,收到了一年中最触目惊心的提醒:

生日快乐

我快速地在不同的平行世界中穿梭。在当下的世界里,我人到中年,去日已多,所成有限,倍感惶恐。在精神的世界里,我与永恒联结,对年龄直接忽略。而在某个思维实验构建起来的世界里,我给了自己两百岁的寿命,这么一换算下来,发现自己居然只是青春期,生命充满了各种可能。

以上都是我,都是我真实感悟的世界。

照理应该说说生日愿望的。我的愿望很简单,只有四个字:

保持有趣

有趣不像经验或者灰尘,越积越多,它更像牙齿,越磨越薄。二十岁时的帅哥或美女,到了四十岁时鲜有还能一看的。不是因为老了,而是心被污染了。没办法,只得“时时轻拂拭,莫使惹尘埃”,虽然不是究竟办法,不过阿甘说过:Stupid is as stupid does,笨人有笨人的做法。

过去一年,我尝试保持有趣的一些方法包括:

1、每天保持阅读,每个周末至少花半天进行特定主题的快速阅读。作为结果,我去年看了98本书,比我对自己每年一百本的要求只差两本。考虑到去年小说的阅读比例大幅增加,我决定原谅自己。

小说和传记给了我照见自己的机会。并不是说一本小说或者传记可以教会我如何过好人生,它没有这样的功能,也无意于此。小说和传记的最大价值是把别人的人生呈现在你面前。此生有涯,我无法亲身经历多个人生,通过阅读他人的人生,我仿佛也浅浅地经历了一遍,于是,我的人生似乎也变得丰盈了一些。我才知道,原来这世界上有如此之多不同的人性,就如同这世界有如此之多不同的树叶、飞鸟和语言。而一旦看到了人性的无垠大海,就不会太执着自家池塘的点点风波。这时候,丰富超越了正确。于是,你开始原谅,开始和解,开始有所放弃,也开始有所追求。

2、看了102部电影。(不解释)

屏幕快照 2016-01-10 下午9.16.123、每月去一个新地方旅行,去年的重点放在了教育创新项目的考察上,这些项目分布在贵州、东莞、南京、成都、大理等地,有农村的互联网教育,有外来工社区的创客教育,也有创新学校,委实让我大开了眼界。

4、学会了控制体重和身体。搬了家,尝试过一种更市井的生活,还种起了花。

搬家是因为最近一直有个声音跟我说:你过得太精致了。有一天夜里突然醒觉,我是不是陷入了对精致生活的囚笼当中?希望过好的日子,过平顺的日子,过方便的日子,过梦想中的日子,这些固然没有错,也很美好。然而,生命中的另一部分却失去了。那是原始、野蛮、不单纯计算利益的那一部分。翻看少年和青年时代的日记,就会发现自己曾经有过的那一部分,现在却渐渐失去了。

 

其实在潜意识里我是羡慕梵高或者那位老人家那样的人的,因为我们已经被驯化了太久,我们活得精致缺以致失去了某种粗糙的力量,所以才向往他们的决绝,单纯,以及他们的快乐乃至痛苦。当然这样的人在世俗的眼光里叫做loser,但是百年后他们留下来了而我们注定籍籍无名,又或者他们一直到老还能有孩童般的天真,而我们早就疲惫不堪。我们一直想做人生的赢家,却不知刚开始这样追逐的时候人生已经输掉了。

5、不时冥想,不停询问自己什么是最重要的或者自己的热情所在。

6、时不时写点文章发到朋友圈讨点酒钱(包括这篇)。

7、最近在玩的是早起时在床上冥想,直到把自己的心变成完全好奇后才起来。当然,你也可以理解成这是另一种赖床。

8、另外一个重新捡起来玩的游戏是围棋(谢谢AlphaGo)。在网上下了几盘后,发现自己比少年时代多了点纠缠和斗狠,少了点轻灵和大局观,不觉悲伤满地。

我发现有趣是一个反熵事件,也就是说,如果处在一个封闭系统,你会变得越来越无趣而不是相反。因此,需要投入能量才能保持在一定的有趣水平上。充分的休息,大量信息的双向流动,多元化的社交,都是极好的策略。

惭愧地说,在不少时候,我觉得人生也挺无趣的,就像陷在了某个荒芜的平行宇宙中,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泪下。

有些无趣是真的无趣,这是每个人都体验过的部分,例如外界压力、沮丧、无聊等等,这些既不新鲜,也不适合在今天这个喜庆的日子提及,就此掠过。

而另外一些却是Serendipity,意外惊喜。我发现在一些无趣里,却存在意外的有趣。

例如,社交的无趣。好书和好电影看多了,习惯了和最好的头脑交流,就不太想花时间在世俗的生活中。同样的还有行动的无趣。见过了一流的系统或者产品,就对做二流的系统或产品没有兴趣了。就像麦兜去过了马尔代夫,看过了椰林树影水清沙“幼”,再也不会对去长洲岛产生那么大的兴趣了(幸好这只是如果)。

如果用熵来解释,这说明我在这些方面的开放性和流动性是不够的。

有人会说,这样不挺好吗?不喜欢的不做就是了。然而难题在于,我在本能上依然希望结识真实生活中一些有趣的灵魂,工作上也依然希望做出一流的系统或产品。我把这种两难归结于我还没学会在这些活动中发现有趣:意愿有了,能力不足,不是臣妾不想,只是做不到呀。

于是,很自然的,我今年的个人目标就出来了:

– 做出让人心动的教育产品。
– 发现几个有趣的灵魂。

当然,如果能把它合并成一个就更理想了:

– 找几个有趣的灵魂一起做出让人心动的教育产品

说了这么多,我忘了定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什么是有趣?

我的定义也很简单:有趣就是判断产生之前。

在前一刻,它是蝴蝶,在下一刻,它是标本,在两个时刻中间,叫做有趣。

有趣是生与死之间,是薛定谔将要打开盒子看到猫的前一秒,是叫出名字前的一瞬,是手中的棋子将落而未落,是早晨的眼睛将睁而未睁。

是明明都看到,却偏偏充满好奇。

小和大

初一下午,爸爸带我回村里拜年,弟弟开车。这是我出生的村子,算起来,我已经有快十年没回来过了。

从Google Earth上看,我们村是长这样的:四十二户人家,被树林三面环抱,村前(东南方)有一个池塘,池塘外面是田地,再过去是山,也就是我们村的边界。

屏幕快照 2016-02-13 上午2.36.27

村头的大榕树,郁郁葱葱。最让人惊叹的是榕树后面两大丛竹子,每丛占地也就两三平米的样子,却密密麻麻地插满了几百根竹子,野蛮得让人生畏,就像一个撑爆的筷子筒。我已经记不起这些树木是什么时候栽种的,或许在我们出生前就已经存在。问了一下爸爸,榕树有四十年历史,而竹子,在他小时候就已经存在,也就是说,至少七十年了。难怪这两坨竹子长得这么威猛,原来都成精了。

我三岁就搬到了广州,对村子的记忆实在有限。仅存的印象是和爸爸种田,和弟弟在屋前玩耍,还有就是六岁时回乡在稻草堆里爬上爬下。还有一些我太小没记住而一直被我妈津津乐道的,例如我两岁时自己从家里爬出来玩,扑通一下掉进了池塘,要开饭了妈妈找不到我,跑到村头才看到我被村里大叔捞了起来,差一点丧命。小时候觉得村子很大,池塘像一面湖泊一样宽广,父亲带我插秧的田野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而山就像舞台的背景画,跟天空同一个距离。

只是,当我成年后站到幕布前,才发现这不过是童话。站在村头,我看到池塘只是一块百余平米的水池,田野也不过是山前两三百米的空地,如此而已。

并非世界变了,只是我们长大了,变高了,看过的世面也多了。

我陪侄子到地里走了走,小家伙特别喜欢回村里,因为可以捉昆虫。只见他蹲着草丛中,两手张开,每只手拿着一个透明的一次性塑料杯子慢慢移向猎物,再快速合上,百无一失。不一会儿,他就收获了一只蚱蜢和蜜蜂,高兴坏了。田野对他是个大世界,就如当年的我一样,真好!

晚饭后见一个回乡过年的朋友。前几年见面我们都约在糖水铺,这次他给了我两个选择:糖水铺还是酒吧?想到在恩平还没上过酒吧,不如去见识见识?好,晚上八点半,恩东路的金色焦点酒,朋友说。

八点半到了酒吧,发现太吵,无法聊天。又跑去旁边的一个酒吧看了看,进去才发现是个迪吧,音乐闹得让人心慌,更没法聊天了。最后我们在马路对面找了个大排档,就着啤酒聊了起来。

那时刚好是酒吧开始大量进场的时间,我们坐下没一小会儿,迪吧前面就停满了摩托。摩托是小城青年出行的标配,而酒吧是小城青年社交聚会泡妞的理想场所,它就像我们大学时代的饭堂,平时空空如也,饭点一到,人就从饭堂、图书馆、宿舍以及不知什么地方钻出来,哄的一下汇聚到这里,然后一个小时后又哄的一下散去。

我很好奇小城青年的生活,他们怎样想象世界,怎样想象自己和未来?他们知不知道有一种有咖啡馆、音乐会和豆瓣的生活?

很快我就释然了,我想自己大概也不希望一个美国青年这样关心我吧:

“你知不知道有一种有脸书和推特,并且不用担心查水表的生活?”

在我看来,恩平就像十年前的广州。当然这只是概数,有些地方它和广州同步,例如手机和国产连续剧,有些地方可能落后了不止十年,例如文化和公共意识。十年是生活的距离,就像古人说的“十年生死两茫茫”,在这个距离上的两个人大概很难真正理解对方。他们就像在道路上前后相隔了十公里,走在前面的很自然地会认为自己看过的风景要更多一点,并因此变得自负起来。但这正是危险的地方,因为我们很少反思:这是唯一的路吗?

我的朋友在北京工作,之前他也在香港工作过一段时间。不知不觉,话题就转到了大城市和小城市的分别。我理所当然地认为大城市能给我们更广阔的视野,更多的发展机会。不过朋友的观点很有意思:留在小城市的人,其实他们对自己是有自信的。

一时间,我竟无法反驳。因为我想到了自己。我从广州漂到北京,是因为一次旅行。北京辽阔,丰富,让我意识到自己在广州的生活既狭窄又琐碎。这次旅行打破了我内心的平衡,于是,带着某种程度的不自信,我在旅行后的第二年搬到了北京。

反观生活在像恩平这样条件还不错的小城市的年轻人,他们虽然没体验过更“美好”的大城市生活,但小城市的生活舒适、轻松,成本更低,压力更少,这使得他们不会特别向往大城市。从这个角度看,他们的确有一种自信。

当然,我并不完全认同朋友的观点。漂流的人,可能是为了开疆辟土建功立业,也可能仅仅为了救赎自身。而留下的人,可能是满意于现状,也可能是不满却不敢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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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那几天匿藏在恩平,大概是我过得最丰富的一个新年了。在县城里闲逛,回出生的村子拜年,走访了一些古村落,爬了山,泡了温泉,还去开平碉楼逛了一圈。然而,最幸福的时光,却是每天上午或者傍晚在家里楼顶的阅读的时候。这大概是我能体验到的最好的阅读场景了:安静,熟悉,辽阔,有规律。这也是我喜欢恩平这座小城的原因。大城市的好,就是有许多的喧闹和联结,让你向外扩展,而小城市的好,就是没那么多的喧闹和联结,让你沉浸自我。

大城市生活的极致,是成功。

小城市生活的极致,是归隐。

年轻时,总以为未来无极限,一切的事情都可以用尝试来解决:“世界很大,我想去看看”。但稍微见过了世面,就知道极限其实永远存在。至少我们都不能都跑去纽约定居吧,又或者,我们只有极少的概率能挣到一个亿或在社会的排序中跑赢99.99%的人。这些都是极限,实实在在的极限,情怀和欲望无法解决的极限。

上个月有一个大新闻:人工智能战胜人类的职业围棋选手。那晚我们说起此事,然后就聊到了围棋的棋盘大小问题,为什么是19×19而不是25×25呢?越大不是变化越多吗?但我认真地下过几年棋,深深知道这样一点都不美好。初中时,我和同学上课时拿几何本下围棋,我们知道有大方格本、中方格本和小方格本,几何本可以看做是小小方格本——它比小方格本的线还要密,一页大概是80×50的样子,足够画出六个围棋盘。有次我和同学突发奇想,为什么不把一整页作为一个大棋盘来下呢,天地广阔,那该多爽呀?结果我们发现,当棋盘变得很空旷的时候,棋子与棋子之间就很难形成有效的结构,而这是围棋的根本。更不要说棋盘空旷总给人来日方长的感觉,于是落子变得随意,随随便便死了一块也无所谓,于是也不用认真计算了。下了两盘之后,我们觉得索然无味,最终放弃了这个异想天开的想法。

其实,围棋的妙处在于它的“恰当”,既不过大也不过小,于是,均衡、美感、力量、腾挪才由此而生。

如果我是一颗围棋子。

在一个很小的棋盘里,我会感到无聊。

在一个很大的棋盘里,我会感到茫然失措,会感到自己什么也不是。

只有在一个大小合适的棋盘里,我才会感觉到联结、创造、力量和价值。

——欢迎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