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

 搬家就像蛇蜕皮,包含了三个过程:舍弃、痛苦和成长。

首先是一个舍离的过程。许多东西趁搬家的机会扔掉了,包括一些图书、杂物、还有衣物(我最近减肥效果太明显,以致所有的裤子都显得太大了,这让我一下子扔掉了不少衣物)。还有一些不舍得扔但自己又用不上的,例如电热器、暖脚器、台灯、躺椅、榨汁器等,统统送给了同事。即使如此,搬动这些东西还是花了我不少时间。因为没有找搬家公司,所以都是利用下班或周末的时间搬的,每次搬两三包东西,正好也把手里的行李箱和背包都用上。饶是如此,还是至少走了五个来回。想起两年前我搬进来的时候只是拖了两个行李箱,真难以想象两年间自己到底买过了多少东西。

舍离的不单是物品,自然还有一段时间、一段生活。两年前搬进来时,刚好是从北京回到广州一个月的时间。二十五个月的时间,我是过得更好了,还是更差了,还是在原地踏步?其实很难给一个准确的答案,而这正是有时候让我焦虑的地方。人到中年,不再如少年般高歌猛进,许多过往累积的业力开始逐渐浮现眼前,生活开始进入艰难的跋涉,莫说飞跃,一段时间内能有一点点进步已经不易。最后一天,我特意六点起床,把家里最后的东西打包,并将屋子打扫了一遍。看看空空的房间,没有被子的床,窗外的珠江,全都恢复成了两年前刚搬进来的模样,唯一的感觉是人去楼空,让人惆怅。

搬家不仅是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也是从一种生活进入另一种生活。以前我住在一个珠江边的小区,过的是一种关起门来的小日子,与周围的环境、社区并无多少互动,偶尔只是下去超市买点东西或者吃个饭。现在搬到的地方是老城区,即使关上门也能听到街道上人们的说话声和叫卖声,自然还少不了路过的汽车的声音。吵杂,市井,但我却越来越喜欢这样”低俗”的生活了。

之前说过,我搬家是因为最近一直有个声音跟我说:你过得太精致了。我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但知道它是对的。最近活得有点焦虑,原因是想要兼顾的事情太多。有一天夜里突然醒觉,我是不是陷入了对精致生活的囚笼当中?希望过好的日子,过平顺的日子,过方便的日子,过梦想中的日子,这些固然没有错,也很美好。然而,生命中的另一部分却失去了。那是原始、野蛮、不单纯计算利益的那一部分。翻看少年和青年时代的日记,就会发现自己曾经有过的那一部分,现在却渐渐失去了。

然而,我还记得那些粗糙的人,他们的生活在我们的眼里一点都不精致。我记得梵高(去年读过的他的传记),一生都在底层,靠人救济,在世时毫无艺术成就可言,一生仅卖出一幅作品,还是托弟弟的关系。以我今天的心智,恐怕怎么也不会选择他的道路:一条看不到未来、得不到承认、也过不上好日子的道路,我为什么要选择呢?我现在要选的是既能被承认又能赚钱的道路。但是亲爱的,为什么在阅读时,我却又如此感慨甚至向往呢?

我还记得一些旅行中萍水相逢的人们,他们活得卑微。零九年和几个朋友从泸沽湖到木里大寺穿越,几个人从两千七的村庄翻到四千米的垭口,已觉完成了一件不小的壮举。没想到下山途中遇到一个七十岁的当地老头,蓝衣服蓝帽子,一副破眼镜,下山时却像猴子一样灵活,嗖嗖嗖地转眼就抛离了我们。像这样的山路,我们要走两天,他一天就走完了。休息时我们问他,翻山去木里干嘛?他随口说:去耍,没事就过去看看。时不时我会想起他,想象自己七十岁的时候会不会也像这般闲云野鹤地自由。

这样的人在旅行时会遇到很多,特别在少数民族地区。他们的生活,恐怕我在理智上是不会选择的:没什么文化,钱赚得不多,也没出过国甚至没去过其他省份,主业大致是放牛或种地,生活远远比不上在大城市丰富多彩。这样的生活我为什么要选择呢?我要选择的是尽情体验的人生,转换不同的工作,在不同的地方旅行,接触不同的人们。可是亲爱的,为什么在面对他们时,我却又如此羡慕和向往,以致自惭形秽呢?

其实在潜意识里我是羡慕梵高或者那位老人家那样的人的,因为我们已经被驯化了太久,我们活得精致缺以致失去了某种粗糙的力量,所以才向往他们的决绝,他们的单纯,以及他们的快乐乃至痛苦。当然这样的人在世俗的眼光里叫做loser,但是百年后他们留下来了而我们注定籍籍无名,又或者他们一直到老还能有孩童般的天真,而我们早就疲惫不堪。我们一直想做人生的赢家,却不知刚开始这样想的时候人生已经输掉了。

意识到这些让我成长,就像蛇终于褪去了不再属于自己的皮,我开始学习创造一种不以成功为目的的人生,开始甘心而且快乐地过一种卑微的生活。当我重新过一种生活,我的人生就重新开始了。去年我说2014年要把自己当成14岁来活,今年也是如此。少年的生活其实很简单,专注,不计较厉害得失,如此而已。

所以说,搬家是一个结束,也是一个开始。

爱在

周末在家闭门不出,百无聊赖,狠心把一直只看了开头的《爱在午夜降临前(Before Midnight)》看完了。之所以一直没看完,是因为这是一部著名的系列话唠片,几乎没有情节(尤其这部),一个多小时的电影基本就是男女主(Jessie和Celine)不停地对话,我前几次就是因为没扛过开头而放弃的。

这是第三部也是系列中的最后一部,第一部是《爱在黎明破晓时(Before Sunrise)》,发生在维也纳,那时候男主23岁,女主目测约20岁,两人在火车上邂逅,然后男主勾搭女主在维也纳下车,共度良宵。第二部是《爱在日落黄昏时(Before Sunset)》,九年后男主成为了作家,写下了当晚的故事并成为畅销书,在巴黎签售又重遇女主,再续前缘。到了第三部,时间又过了九年。两人生活在了一起,生了一对双胞胎姐妹,还一起到希腊度假。但是,生活却并不如他们二十岁时纯真浪漫,也不如三十岁时勇敢激情,相反,四十岁的生活只是一地鸡毛。Jessie和前妻离了婚,儿子却在美国读书,作为一个长住欧洲的美国人,他很希望能够回到美国。但是,Celine却认为自己已经为爱情放弃了太多,包括吉他,包括NGO。有了这根导火索,撕逼大战由此展开……

于是我想到了那个著名的公案:王子和公主结婚之后呢?

从来没有人告诉我们王子和公主结婚之后的事情,因为我们看的是童话。在童话里,可以幸福,可以悲壮,但不允许琐碎。

灰姑娘嫁给王子是神奇的,海的女儿化为泡沫是神奇的,但一对四十岁夫妻的生活却是平淡无奇的。

在Before系列的前两部,爱情无疑是神奇的。要有怎么样的机缘,才能让两个不同大陆的年轻人在一辆火车中相遇?又有什么样的机缘,又能让两个人在九年后的巴黎重逢并走到一起?

然而,在一起又怎么样呢?走到了一起的生活真是我们想要的生活吗?

吊诡的是,如果因此我们决定不在一起呢?我们会不会陷入到深深的后悔当中?

真是两难。

这个系列中我印象最深的是两段对话。一段是第二部中,Celine说的:

“我并没受过几次伤……我只是有太多平庸的感情了。他们不是对我不好,他们都很关心我……但是我们却没有那种心灵上的沟通,或是发自心底的兴奋。起码我这边是这么感觉的。你知道吗,其实也不是这样的。我.……我本来是好好的,直到我读到你那本该死的书。它把陈年往事又翻起来了,你知道吗?它让我想起了,我曾经真正的浪漫过……我对于世界有过多少希望……而我现在已经完全不相信任何爱情了。我已经感觉不到人之间的感情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所有的浪漫,都在一夜之间消耗光了……而我将永远不可能再有那种感觉了。就好像,那一夜不知道怎么……而我把这些感情都向你倾诉出来,而你却把它们都从我身边带走了。这让我感到孤独!好像爱情再也不属于我一样!”

因为经历过,所以身同感受。它是我们感情的起点,我们品尝了最烈的酒,从此对果酒嗤之以鼻。在感情世界中我们变得更加冷静也想得更加长远,但那种赤子般的热忱,却再也燃烧不起来了。

而另一段,是在第三部中,借一位老奶奶之口说出来的:

“我的丈夫已经去世了……当他还在的时候,睡觉时他总是把胳膊放在我的胸前,有时候我都没法顺利呼吸了,但我感到内心很平静很满足很安全……他去世了之后,我渐渐忘却细节, 记忆在不断褪色……我努力想要记着他的脸庞、他眼睛的颜色、嘴唇的形状、皮肤和头发的触感,这一切记忆都随着时间流走了……但有时,偶尔,只是偶尔,我能非常清楚地看到他。就好像拨开云雾,他就在那里,我几乎能碰到他。突然,真实回到了眼前,他再次消失了……他出现又消失,像日出和日落,一切都那么短暂……就像我们的生活,我们出现又消失。我们对一些人很重要,可我们又只是擦肩而过。”

这或许就是感情的终点,情感之火慢慢地、慢慢地熄灭,就像夕阳落下,天色一点点、一点点地暗淡下去,一个人站在孤寂的原野上,伤感却平静。我不知道,老奶奶和她的丈夫在中年时是不是也如Jessie和Celine一般,每天为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但我却宁愿相信,正是这些日复一日的小吵小闹,才慢慢磨平了我们身上的傲慢与自负,才让两个人不再热烈,却终于臣服,选择了与对方相依为命。

能经历这样争吵,不也是一种福分吗?

再看看老奶奶的英文原文吧:

Well, when I think of Corpileas, what I missed most about him is, the way he used to lie down next to me at night.
Sometimes his arms would stretch along my chest and I could’t move, I even held my breath.
But I felt safe, complete.
And I miss the way he was whistling walking down the street.
And every time I do something I think of what he would say: well it’s cold today, wear a scarf.
But lately, I’ve been forgetting little things, it’s sort of fading… And… I’m starting to forget him. And it’s like…like losing him again.
So sometimes I made myself remember him every detail of his face, the exact color of his eyes, his lips, his teeth; the texture of his skin, his hair. But it was all gone by the time he went.
And sometimes…not always but sometimes, I can actually see him.
It’s as if a cloud moves away and there he is, I could almost touch him. But then, Doria, well, rushes in and he vanishes again.
Well I did this every morning, when the sun was not too bright outside. The sun, somehow makes him vanish.
Yes he appears, he disappears, like…sunrise, or sunset, or anything so ephemeral.
Just like our life, hmm? We appear, and we disappear, and we are so important to some, but we are just… passing through.

如此之美。为了这个passing through以及其它,我今晚哭了好几次。

…To passing through.

放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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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假我离开了广州,回老家恩平住了七八天。

恩平对我来说有一种特别的感觉,即熟悉又陌生。首先,这是我出生的地方,这里生活着我的父母和弟弟,每次见他们都是难得的亲近。但我自小就离开了恩平(从三、四岁开始),每年也只能回来两三次,这样的结果是我在恩平从来就没有过除家庭外的任何社会关系,这座小城市对我来说只不过是另一个“异乡”,并且是一个不再感到好奇的“异乡”。每次回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呆在家里,吃饭睡觉看书看电影。

住在家里的好处是吃饭极其准时,而且不用自己费神,每天上午十一点半和下午六点妈妈就会准时催促大家吃饭。再加上很少外出,于是住在家里就有点寺庙禅修的感觉:一个封闭的空间,一些最基本的作息要求,除了吃饭和睡觉的时间是固定的之外,其他的时间你爱干嘛干嘛,打坐也好,睡觉也好,和尚不管,你的修行你自己负责。

不过说回来,你能做的也就是那么几件事情,睡觉、打坐、读书,不同的只是怎么组合而已。

在“修行”期间,我做的第一件事是睡觉。在头三天里我睡了不少,每天白天至少要睡三四个小时,之后几天就正常了,每天八九点自然醒,白天也不困,对身上的酸痛感觉也敏锐了许多。想起春节前柏依来办公室看我们,说到她在寺庙禅修二十天腰疼消失的故事,其实也没有特别神秘的。身体只要给予充分的休息和关照(观照),许多疼痛都会自然消失。最近我在观察身体的一个新发现是,身体中的很多疼痛不过是我长期以来的紧张、恐惧因为无法释放而累计起来形成的,说到底它们只不过是我的情绪的累积。疼痛并不是我“得到”了什么新的东西(病痛),而是我没有去释放自己的情绪。觉察到这些过去的情绪再加上适当的休息,我想任何人都可以去除疼痛。

在不睡觉的时候,我主要的工作室看书和看电影。关于看书,有一件事要说的,就是我最近入手了一个Kindle DXG。缘起是这样的,上月在北京参加某公司的企业社会责任报告发布会,获赠Kindle Paperwhite一个,于是寻思着要不要把自己在用的Kindle 3换了。后来上网一查,发现参数相差并不大,几乎就是多了一盏内置阅读灯的区别,反而发现Kindle DXG是一个值得拥有的阅读器,因为大屏幕太适合看扫描版的图书了(这些图书放到Kindle 3的小屏上字体小到完全看不清)。我知道大嘴有个DXG,于是就问他用的感受如何,他的评价是笨重、切换慢,不过很适合看pdf。他还说他的DXG屏幕碎了,只要我愿意出换屏的钱(七百多)可以送给我,于是我把Paperwhite出手,再补了点钱,就拿下一台DXG,放在家里看pdf,太爽了!

如果你看到我在豆瓣的阅读记录,会发现我的阅读兴趣发生了一些变化。之前我比较倾向于阅读抽象的内容,如宗教、社会科学、管理科学方面的图书,而最近我开始对“具体”的内容更感兴趣,如小说、传记、游记等等,关于这个变化,有机会我再详细说明。

假期还有一个巨大的变化就是:我彻底对微博和微信断了瘾。有那么多优美的图书和电影,我为什么还要大把大把地在琐碎的事情上浪费我的精力?

壮举

今天全天在家。

早上七点多就起来了,才睡了四个小时。不过还好,不太困。一整天我都在觉察为什么我在广州的精神状态要比在恩平差,我终于发现了一个原因,就是广州的噪音问题要比恩平的严重。坦率说,我住的地方已经算是安静的了,隔了马路很远,直线距离有一百米吧,而且是低层,中间还隔着树,不过,当我安静而无分别的倾听的时候,我会听到一些低频噪音,那是汽车经过马路时的震动引起的。这种噪音平时一般不会察觉到,但对睡眠却影响颇大,因为它特别容易让人烦躁。我记得在北京的时候住在地铁五号线的马路边上,而且是25楼的高层,晚上就算关了两层窗户还是会感觉到。所以那段时间我的休息并不算好,这也是我逃离北京的一个原因。

既然这种噪音会在无意识中影响我,那么我就尝试去有意识地觉察它吧,先练习两天看看。

IMG_5189今天还进行了两个壮举。一个是把就的Macbook Air给弄好了,天可怜见,它已经坏了整整四个月了!之前我尝试过各种方法,例如硬盘检测、安全模式、重置硬件参数等等,但均无一有效。糟糕的是,它的USB完全无法读出U盘和移动硬盘,这也为我重装系统造成了巨大的麻烦。无奈之下,我只好用最简单的方法:转移数据,换新电脑。考虑到这台Air已经用了四年零三个月了,所以换电脑也不是一个太奢侈的行为,不过这样做总有点不太厚道,情形就像一个人受伤了你不去治疗他反而只是拿走它最值钱的东西一走了事。不过昨晚我突然又有了摆弄的激情:要不尝试一下远程安装?其实那也是一个巨复杂的工作:要搞定虚拟光驱(作为极简主义者,我的电脑没有内置光驱也没有外置光驱,所以我要找软件虚拟出一个光驱来,然后再把安装文件倒入到虚拟光驱中,再通过WiFi由我的老电脑连到新电脑的虚拟光驱上。不过幸运的是这么复杂的事情我最后还是没有做,因为我阴差阳错地在网上下了一个可以直接升级的Mac OS 10.7.5安装版本(当年我重装系统的时候可是费了好大劲才用了一台Windows的笔记本电脑的光驱远程安装的),于是事情一下子变得简单了,我把安装文件通过WiFi拷到老电脑的共享目录,然后直接运行,大半小时后,系统升级完成,之前的所有故障解除!

另一个壮举是重新收拾的房子。春节前已经收拾了一部分了,不过总是感觉不太爽,一直找不到原因。今天我发现了,对我影响最大的不是脏乱差,而是没有布置出一个适合学习和娱乐的环境。原来房间布置的问题在于,学习和娱乐是放在一起的,结果互相干扰。当我看书的时候,旁边有电脑和iPad,不停地勾引我刷微博和微信,这严重影响了我的学习效率。而使用电脑工作的时候,旁边的零食、电视又在勾引我。所以,这不是一个清洁问题,而是一个环境的逻辑问题。于是我做了简单的调整:把看书的椅子搬到卧室,远离电脑和iPad;把客厅的电脑桌从墙边往外移,工作的座位从对着墙变成靠着墙对着客厅,这样视野更开阔,同时电脑桌隔开了我和沙发及电视,形成了一个虚拟的工作空间,更容易专注工作。

经过这样简单的调整,我发现整个生活有效率多了。顺便公布一下今天的战果:看完了三本书和一部电影,噢耶!

搬家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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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四月,我们团队从北京搬到广州。搬家的原因很简单,但是没有人信,因为太简单了。

2013年的1月12日是周六,那天下午,我和Linda、长长约好从公司出发,去附近的按摩店按摩。走在公司的小区里,我们闻到空气中有一股奇怪的味道,酸酸的,有点点刺激,而空气也奇怪地阴霾,能见度很差,三四十米外的建筑就看不清了,而且不是普通的雾,而是有细小的像煤灰那样却又看不见的颗粒,连呼吸都能感觉到。当时的情形突然降落到了一个被文明废弃的星球一样,气氛诡异。我于是打开iPad上的“空气污染指数”APP,寻找一些参照的数据,发现当时的PM2.5指数已经接近四百,之后到晚上,我一直看着iPad,这个数字不断地往上跳升,直到超过900。

那是今年PM2.5爆表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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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觉得这样下去小命不保,于是决定讨论搬离北京的事情。周一上班后集体开会,五个人都同意搬家。去哪呢?考虑到我们自己是社会企业,我们落户的城市需要有发达的市场,同时还要有良好的公益环境,满足条件的只有上海广州深圳等几个一线城市,经过讨论,最后我们决定搬到广州。

于是,在收拾完所有的东西,也变卖完带不走的行李后,我们在四月中旬从北京搬到了广州,在一个东山口小别墅里面的联合办公空间里面扎下根来。

回到广州的最大的感受是:生活的幸福指数大幅提升。又便宜又好吃的粤菜,便利的交通,更便宜的房租,更好的办公环境,当然还有相对更好的空气,这些都是北京比不上的。

我想这就是小团队的好处,可以更容易做出决定,可以更简单地生活。

就我个人而言,这也是我北京情结的一个了结。2000年春节第一次去北京,被它彻底迷住,当时就想留下来(不过真正过来是01年了),这种情感在当年的日记中曾经记录过:

周日下午六点左右出来,在长椿街口,看到西边的红霞,照在临街大楼黄黄的墙上,异常壮阔。这就是北京了,这就是北京的气派了。我看着这情景,久久不能说话。

我还记得这是01年8月的一个下过雨后的周日。遗憾地是这样的情绪可能不会再出现了,因为北京的空气,也因为我已经不是12年前的那个人了。

创业旅行

同事Linda要回成都摆结婚宴,于是我们一众同事顺便提前一周过来,在成都移动办公。

20130923-010856.jpg我住缘来客栈,客栈接待处是一个套间,外面有个露台,环境很好,于是这一周便被我们占据成为了临时办公室。

既然来到成都,自然不能只忙着办公。14号一到成都,我就在微博上发帖,希望可以拜访一下成都本地的教育、文创和科技方面的创新及创业团队。感谢朋友们的热情,这几天下来,我们一共走访了“新的课堂”、Thoughtworks、爱思青年、黑暗中的对话、华德福教育等机构(或这些机构中的朋友)。

20130923-010930.jpg周二,“新的课堂”的吴长城老师约我们在Thoughtworks成都的办公室见面,原来它们两家有合作,Thoughtworks是一个专业的软件开发企业,它有一个专门支持非营利组织IT开发的非正式项目(side project),先后为“新的课堂”、阳光书屋、立人图书馆等机构提供了网站及APP开放等服务。交流中,吴老师表示很焦虑,他原来希望通过工作坊的方式帮助大二大三的师范生提升教学能力,但似乎同学们不太买账,我猜想他还没找到那些真正的早期使用者(例如寒暑假想去培训机构兼职的同学,他们迫切希望提高自己的教学设计能力以增加应聘成功机会)。在交流中,我们也展示了我们的课程设计盒子的原型,吴老师大为惊艳,表示非常希望能够用在他的工作坊里面。有意思的是,晚饭时李端(创业者、一个孩子的爸爸)对我们的互动教学方法卡片非常感兴趣,原来他希望在和自己孩子互动的过程中尝试更多更活泼的方法,询问他愿意花多少钱购买这套卡片时,他说:如果设计得好的话,他愿意花200元。

真是一个不错的消息!这让我们重新思考这套课程设计工具的早期用户最可能是谁(也许是关心自己孩子成长的家长,而非我们最初想像的学校教师)。不过李端却说,他自己不能算典型用户(不出其然,李端后来问过他的好些朋友,发现都不感兴趣,原因是工作太忙,没时间跟自己的孩子互动)。但这不算什么问题,毕竟我们或许只需要一千个付费用户就可以让这个产品生存下去。在这个阶段,产品需要的是狂热粉丝,而非市场的占有率。

周四,我们到黑暗中的对话体验,90分钟的旅程,我们“去”了都江堰、杜甫草堂、合江亭、宽窄巷子、闹市、超市、餐厅等地方,尝试了在全黑的环境中聆听、行走、触摸、感知、购物、进食,我们触摸到了成都的历史,也亲身感受了盲人的日常生活是怎么样的一幅情景。这次体验也让我尝试去理解(或构建):在没有视觉(也意味着很难建立大小、位置等关键空间要素)的情况下,盲人是怎么理解和感知物理世界的?他们的思维模式是怎么样的?

这些问题很难,但我会把它们作为作业去不断思考。我相信,如果我们能够更好地理解盲人的感知方式和思维模式,就有可能为他们设计出更好的学习方法和内容。而且,我自私地认为,这样的思考过程也是拓展我自身感知能力的一个有效方式。

20130923-011004.jpg周日晚,华德福的喻老师为我们分享了华德福教育的一些核心理念和模式。喻老师是华德福教育的长期实践者,九年前,他的孩子到华德福读书,七年后,他终于赚够了钱,于是停掉公司,到华德福做起了全职老师。

华德福是一套非常棒的教育理念和实践体系。让我们感兴趣的是,从运作模式来说,华德福还是一个非常“小众”的事业,但是,以今日公立教育的现状,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家长不满并寻求替代的道路。那么,在华德福的教育供给还非常有限(同时实践门槛相对较高)的前提下,有没有一些符合华德福教育理念、但无需进入全日制的华德福学校(门槛也更低)的教育方式呢?

或许从华德福的角度,这样无法保证学生的学习效果。这判断自然是对的,但不代表其他的选择就那么糟糕。举个例子:我们都不会怀疑如果能够走进哈佛课堂亲历桑德尔教授的《正义课》,那恐怕是世上最完美的学习体验——但这也不妨碍无数人通过翻译的视频去学习这门课,并同样体验到思维的解放呀?

这也意味着教育的设计。需要我们在真正的教育精神引领下,设计出更易为家长和学校老师实践的教育模式。这也意味着我们也许在短期内放弃20%的性能,但却能增长1000%的实践者并在长期提升200%的性能。这个过程,就如同电脑行业从大型机的高傲到PC的普及,又或者wikipedia对传统百科词典的颠覆一样。这里面,其实蕴藏着巨大的创新机会。

这么一想,就觉得我们在做的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20130923-010951.jpg除了拜访不同的机构,我自己也干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就是沿着府南河环着成都走了两圈。第一圈是中秋前夜走的,闲着无事临时起意,从缘来客栈出发,上北门大桥,顺时针沿着水道绕了成都一圈,全程18.3公里,花了3小时又7分。走完后,把Moves截屏发了条微信,勾引到了付寒、果果等人,于是隔晚又走了一圈。第一晚走完后,也许是因为太久没有走过长路,膝关节后部及大腿后侧的肌肉竟有些酸痛,不过隔晚再走的时候,身体却已经完全适应这样的距离,再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了。

顺便说一句,成都西边的小水道很有意思,全程基本在居民区穿行,可以看到很多成都的市井生活实况。

有这么一句话:在Y-Combinator(美国著名的创业孵化器),创业者只能做2.5件事:做产品、和客户沟通、运动。

在成都的一周,果然如此。

搬家

回到广州,我就寻思着搬出来住。虽然老爸在广州,可以和他一起住,但毕竟家里人多,缺少独立的空间。回来的这一个月里,我几乎晚上就没在家里吃过饭,总是在外面晃悠,到了九、十点钟才往家里走。回来早了吧,吃完饭在家里就不知道干嘛,再往外跑又嫌麻烦,想想就觉得尴尬,于是家就降级成一个睡觉的地方。可是讨厌的是,我的房间刚好正对着马路,晚上汽车呼啸而过尤其吵闹,于是连这最后一条留下的理由也难以成立,找房子这事,在我五一去完湖南回来后,正式提上议事日程。

找房子就像高考,一开始你觉得离你很远,还可以慢慢悠悠地复习。可是到了最后考试的时候,总是形势比人强,一科一科地追着你考。恰好我有一朋友住在光大花园,她怂恿我到这边找房子住,还帮了约了中介看房。我自然要亲自过来走一次,发现这里交通还算方便(在沙园地铁站旁),周围环境也很好,唯一的问题是到了中介公司,被告知网上标价两千五左右的几个房子现在已经被租了,又或者我们看上的户型其实是商用的,总之现在能找到的一居都是三千五左右。这时候我们才了解中介的策略:他们先贴出优质低价的房源诱你上钩,然后再抛给你更高(也许是真实)价格的房源。

毫无疑问这个价格超出了我的预期,不过既然来了,总得了解一下行情。于是我们将计就计,走了两家中介,看了三处房子。有两处并不满意,另有一处感觉不错,但开价甚高。不过幸运地是房东莫小姐表示出可以降价的意愿,并且趁中介不在意交换了电话。晚上和朋友及她的朋友一起吃饭聊天,谈到如何砍价,朋友的朋友是心理咨询师,很职业地提出了很多打动对方心理的说话方法。

本来我应该第二天和房东聊聊的,但那两天忙着上海的出差,然后周末又回恩平,找房的事自然要延到下一周了。但没想到在回恩平的大巴上,莫小姐打电话过来了,我们很快就在电话里谈好了租价。最终的价格还是让我满意的,也许,那位心理咨询师朋友提出的方法起了一定作用吧。

房子一旦确定,接下来的事情就加速运转了。我缩短了恩平的行程,第二天(周六)就回到广州,交了订金,然后第二天上午签了合同。接下来就开始忙活:购置各种生活用品、搬运北京的行李、申请宽带等等,不一而足。两三天时间,终于把一个个人的空间搭建起来了。

谁的问题?

今天参加青基会激励行动的培训,担任分享嘉宾,主办方给我的题目是《发现和分析社会问题》,我也借这个机会了解了大学生们的公益项目的状况。

参加培训的共有本地入围的十三个大学生公益团队,一开始我让他们先用一分钟的时间介绍:

  1. 你的团队及项目名称;
  2. 你想解决的社会问题;
  3. 你的解决方案;

值得表扬的是,绝大部分的团队都在要求的时间内完成了介绍。不过从介绍的内容上来看,大部分团队都把大部分的时间都放到了介绍自己的解决方案上,而对自己想要解决的问题描述甚少。这表现了我们在解决问题中经常犯的一个错误:用解决方案来代替问题。例如,我们在描述乡村学校教育质量问题的时候,不去描述具体的课堂教育情况、课时的分配、老师的教学方法、老师的时间分配等等,而用一个“缺乏足够的培训”来代替,然后自然地就引出了解决方案是“为老师提供足够的培训”。但这样的问题描述是偷懒的、不客观的,它预设了一个解决方案,使得我们以为不必再去仔细地考察背景、环境和服务群体的需求,而是以自以为是的解决方案去硬套在服务群体身上。这样的解决方案也未必能够真正有效地应用到现实环境,更多只能满足我们一厢情愿的成就感。

这里面还有一个非常容易被忽略的问题是:问题是谁的问题?答案是,谁最期望解决,这个问题就是谁的。以此来判断,很多大学生公益项目想解决的问题其实是他们自己的问题。他们需要做公益,所以选择了一个领域。他们认为他们的服务群体需要什么(而缺乏足够的倾听和理解),然后设计了一个方案。这样的效果,可想而知。

很多问题,应该是受助群体自己的问题。我们需要理解,他们的期望是什么,他们实际的感受和行为是什么,什么样的条件限制使得他们无法实现他们的期望。只有了解,才有可能设计出有效的解决方案。最重要的,我们应该去协助,而不能代替他们。但在实践中,往往变成了我们设计一个方案,然后空降到地方,让对方接受并实施。如果对方不接受(往往的),我们还纳闷为什么对方不接受自己的好意。这情形就像一个好心的母亲认为钢琴是好东西因此要求自己的孩子学钢琴一样,到底是你需要钢琴还是孩子需要?

所以,我在培训上让同学们思考三个问题:

  1. 问题是什么?它的表现、后果和原因是怎么样的?
  2. 问题是谁的?他们的期望、实际体验和限制条件是什么?
  3. 还跟谁有关?他们之间的关系是怎么样的?各自的期望、实际体验和限制是什么?

很简单的三个问题。但要培养有效的思维,需要从最简单的问题开始。

补:微博留言

@JD_LOADING 微博達人: 很多时候,我们着重于解决方案,却忽略了问题。这就好比你做一件产品,你不去做市场调查,滞销还埋怨消费者不识货。公益不是一件崇高的事业,它不能成为你扔给乞丐的那枚硬币,认真了解别人需要什么,才是王道。

新媒体带给公益什么机会?

(昨天参加《行动CSR》沙龙的发言)

新媒体带给公益什么机会?

首先,新媒体改变了人们对公益的理解。以前,公益是关于弱势人群的,他们都处在遥远的和自己无关的地方。新媒体使得信息的流动更快,我们能获得的信息也数百倍的增加。于是,很多以前我们难以得知的事件就会进入我们的视野:城市旁边要建一个垃圾焚烧厂了、市区的某个建筑要被拆掉了、市区的老树要被移走了……等等。这时候,人们发现公益不再是遥远的、关于“他者”的,而是实实在在的自己生活的一部分,权利被侵害者不仅存在于农村或贫民窟,自己的权利也会随时随地地被侵害。于是,公益不再是可有可无、奉献同情心的过程,而是和自己的利益、自己的生活紧密地结合在一起。

其次,新媒体也会改变人们参与的形式和深度。说起参与公益,一般的形式是捐捐钱或做做志愿者,可是,当公益和自己的权利生活息息相关时,人们就会自发地产生更深度参与的需求。同时,新媒体也使得知识的产生和获取“变平”,行动的知识和组织能力不再像以前那样遥不可及,只能垄断在某些专业的NGO手里,在新媒体时代,每个人都可以通过随时随地的分享和实践快速地学习,并形成更灵活、更有效的联结。

于是,我们发现,新媒体给公益带来了一个巨大的新的空间,这个空间不是传统的慈善服务领域,而是我们日常生活的空间,这里存在大量没有被解决的社会问题,它既和我们息息相关同时参与其中的机构也很少,因此也存在着大量社会创新的机会。在这个空间里,新的行动方式将成为主流。去年的很多公共事件,如广州光亮工程预算(光头哥和拇指妹)、南京古树迁移、大连PX、动车事故问责等,其主导力量都不是NGO而是公民个体。因此,我们有理由相信,在未来几年,公民行动甚至是社会运动将会蓬勃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