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服与驯化

小王子

《小王子》是我最喜欢的书,书里我最喜欢的一节是关于“驯服”的故事。

“什么叫‘驯服’呢?”小王子问。

“这是已经早就被人遗忘了的事情,”狐狸说,“它的意思就是‘建立联系’。”

“对我来说,你还只是一个小男孩,就像其他千万个小男孩一样。我不需要你。你也同样用不着我。对你来说,我也不过是一只狐狸,和其他千万只狐狸一样。但是,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互相不可缺少了。 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我对你来说,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我的生活很单调。我捕捉鸡,而人又捕捉我。所有的鸡全都一样,所有的人也全都一样。因此,我感到有些厌烦了。但是,如果你要是驯服了我,我的生活就一定会是欢快的。我会辨认出一种与众不同的脚步声。其他的脚步声会使我躲到地下去,而你的脚步声就会象音乐一样让我从洞里走出来。再说,你看!你看到那边的麦田没有?我不吃面包,麦子对我来说,一点用也没有。我对麦田无动于衷。而这,真使人扫兴。但是,你有着金黄色的头发。那么,一旦你驯服了我,这就会十分美妙。麦子,是金黄色的,它就会使我想起你。而且,我甚至会喜欢那风吹麦浪的声音……”

多么美好的画面!我觉得这段话道尽了人与人关系的秘密,甚至带有某种宗教性。许多人终其一生,兜兜转转,寻觅的不就是这样一种驯服关系吗?

人类简史

无独有偶,我最近正在看的一本奇书《人类简史》也提到了类似的概念。这本书的作者是一个以色列人,叫尤瓦尔·赫拉利,年龄不大,比我还要小上三岁。2012年,他写出了这本《人类简史》,以希伯来文出版,然后很快就被翻译成近30种文字,不仅为全球学术界所瞩目,而且引起了一般公众的广泛兴趣。

这本书颠覆了许多人们对人类发展的认识。举例来说,人类并不独特,只不过是灵长目人科人属的“智人”罢了,人科不仅“成员众多,还特别吵闹”。又如,“智人看起来就是个生态的连环杀手”,各大洲在他手上灭绝的生物不计其数,尤以澳洲为甚(因为智人是渡海到达澳洲的,澳洲的动物不像其他大洲的有长期与智人生存的经验,以致最终留下来的大型动物只有袋鼠一种)。

这本书中最有趣的一段,是关于农作物驯化的。我们通常会认为,人类驯化了农作物,增加了粮食产量,带来的结果是改善了人类的生存环境。但作者却用实际数据证明:采集社会(农业社会之前的社会,以采集植物果实和狩猎为生)人均寿命更长,每天劳动时间更短。人类驯化农作物(以及动物)虽然让人类整体数量增加、社会发展,但人类也改变了自己的生活方式:为了让农作物更好地生长,人类不得不更长地弯腰劳作,并从多样性的食品转变成以稻米小麦为主,这些因素都使得个人的寿命和幸福程度比不上采集社会。“这正是农业革命真正的本质:让更多的人以更糟的状况活下去。”

如果我们相信:“物种的演化成功,看的就是这个物种DNA拷贝数在世界上的多寡。”那么,从这些被驯化的动植物角度而言,却是大获成功,它们借助人类的驯化活动,诱使人类开荒种田、圈养牲畜,从而将自己的DNA扩散到了全球。在一万年前,小麦也不过是野草中的一种,只出现在中东一个很小的地区,但就在短短1000年内,小麦忽然就传遍了世界各地。以DNA的扩散数量而言,小麦可以说是地球史上最成功的植物。

人类以为自己驯化了植物,但其实是植物驯化了智人。

《小王子》和《人类简史》,驯服和驯化,这两本书、两个概念放在一起,产生了有趣的对比。以控制为发心的驯化,到最后的结果反而是依赖、甚至是被控制。而以谦卑为发心的驯服,或许能建立更温暖、持久的联结。

分别时,小王子对狐狸说,“我本来并不想给你任何痛苦,可你却要我驯服你……”

“是这样的。”狐狸说。

“你可就要哭了!”小王子说。

“当然罗。”狐狸说。

“那么你什么好处也没得到。”

“由于麦子颜色的缘故,我还是得到了好处。”狐狸说。

感谢人类,驯化了小麦,才有了狐狸和小王子关于驯服的美妙故事。

什么才是孩子成功的最关键因素?

paultough

Paul Tough(保罗•图赫)是《纽约时报周刊》的编辑,也是一个儿童教育方面的专栏作者。在今年的世界教育创新峰会WISE 2014上,Paul做了《How Children Succeed: the Hidden Power of Character》(孩子如何成功:性格中的隐藏力量)的主题致辞。在致辞中,Paul提出:我们教育孩子,他们的成功依赖于他们的IQ,这是错误的观念。事实上,成功更依赖于坚持、创造力、乐观、自控等等因素,这些不仅仅是性格,它们同时也是技能,因此是可以学习和训练的。

随后我上amazon.com买了他的书How Children Succeed,书中的两个故事震撼了我。

how children succeed

在美国,有个GED(General Education Development)政策:对于高中辍学生,可以通过一个考试来获得高中毕业文凭。这个政策的初衷是帮助一些高辍学人群,例如低收入或少数民族群体获得另外一条进入大学的道路。从数字上看,这个政策很成功,在2001年,就有约1/5的高中毕业文凭是通过GED考试获得的。但是,当研究部门对这些人群进行跟踪后,发现情况并不乐观。到了22岁,通过GED活动文凭的学生仅有3%进入了大学,作为对比,普通高中毕业生进入了大学的比例是46%。如果我们将视线再放长远一点,考察一些未来的关键指标,例如年收入、失业率、离婚率、吸毒率等,我们会发现,通过GED获得文凭的学生的表现和高中辍学生毫无二致。

参与这个项目研究的Heckman(他是2000年诺贝尔经济奖的获得者)评论说:“高中的学习经历除了教会学生知识外,更培养了他们心理上的素质,例如坚持(在一些无聊的科目上,-__-)、延迟满足、专注、完成计划的能力等等。而相比之下,通过GED获得文凭的更像是一群缺少规划力和坚持力的聪明人。”

书中还提到另外一个例子,佩里幼儿园(Perry Preschool)实验。六十年代,一群儿童心理学家和教育学生进行了一场实验,他们招募了一批4-5岁来自低收入低IQ家长家庭的孩子,分成两组,一组进入佩里幼儿园(Perry Preschool)接受两年高质量的学前教育,另一组则放养。结果怎么样?进入小学后,接受过学前教育的孩子成绩更好,这一点都不意外。但意外的是,这种效果并不是持续的,到了三年级,两个组孩子的成绩就几乎没有任何差别了。

佩里幼儿园实验在社会科学界很出名,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它被作为一个早期教育干预的失败案例被人提起。可是,早期教育干预的长期影响如何?时过境迁,到了90年代末期,这群当年的孩子都已经年过四旬,一个研究团队又跟踪了这些小朋友如今的发展。结果非常意外,他们发现,上过幼儿园那组孩子,高中毕业率更高,更有可能在成年后找到工作,而且在四十岁时年收入更有可能超过两万五千美元——几乎从任何一个方面来看,上过幼儿园的那组孩子生活都要更加成功。

为什么会这样?最初的研究忽略了什么?于是,研究人员再深入研究了一些当时没有被分析的数据:老师对学生个人行为和社交发展的评估。前者包括对学生承诺、撒谎、偷窃或者缺勤的统计,而后者包括学生对和其他同学及老师互动的意愿等。经过三年的研究,研究人员发现,这些当时被忽略的因素(研究人员称之为非认知技能),而不是我们通常认为的IQ这样的认知技能,才是更能影响一个人未来幸福的因素。

我想这些故事并不是想告诉我们上过幼儿园就比没有上要好,这些故事提出的问题要严重得多:我们希望孩子受更多的教育,但是,我们让孩子受到合适的教育了吗?

如果一个人的成功或者幸福更依赖于坚持、创造力、乐观、自控等等非认知技能,那么,我们应如何进行这些技能的培养?我们的教育系统、教育者们准备好了吗?

如果你有这方面的想法或创意,欢迎通过微信和我们交流。作为一个教育产品设计团队,我们很乐意把你的想法和创意设计成实实在在的产品,惠及每一个孩子。

我的2012:十本书

根据豆瓣统计,我本年度读书93本,如果算上一些无法在豆瓣中统计的禁书,我的年度阅读图书大约100本左右,比去年的129本稍少。原因是6月份入手iPad后,花了部分精力到英文专业博客的阅读上。另外今年似乎要忙一点,特别是7-10月,出国较多,也影响了阅读。

在阅读过的图书中,我推荐以下几本(宗教类图书不计入推荐范围):

赵越胜的《燃灯者》,不多说了,直接上简介:

越勝寫了三個給他帶去光亮的人物,並稱他們為“燃燈者”。薪火相傳,這我原先也是知道的,有人也曾點亮過我心中的燭。然而那火種是怎樣得來的?人類這個物種自來有“盜火者”在。盜火並非普羅米修斯一次就完成了的行為,人世間每一次火的傳遞,都是一次傳遞雙方共同進行的盜火。越勝筆下的三位“燃燈者”,連同越勝本人,其實也都是“盜火者”。

─朱正琳

唯一需要提醒的是,国内出版的是阉割版,必须要看电子版的全本。

困境中的决策力》,讲2×2矩阵的,这是一个非常有效的分析问题的工具,可惜我看到用的人不多。书中介绍了2×2思考方式,和大量的2×2矩阵模版,包括我们熟悉的产品-市场矩阵、市场规模-成长性矩阵等等。我的理解2×2本质上是一种构建框架(Framing)的工具,它通过突出关键变量及可视化的方式,帮助我们分析问题和进行决策。我们自己在内部工作中经常用到2×2矩阵,有时候我们也用它来发现机会,或者重新构建(Reframing),过两天我会共享几张slide上来。

 

 

The Barefoot Guide to Working with Organisations and Social Change》,该领域里一本难得的好书,深刻而不枯燥,言语生动,强烈推荐。

书中提到的四个贯穿全书的指导性原则:

  • 发展(和发展的意愿是自然的、与生俱来的过程。
  • 人们和组织从经验中学习的能力,是其发展、自立和相互依存的基础。
  • 发展往往是复杂和不可预测的,并常常伴随着危机。
  • 权力被各种社会关系掌握并转变。

尘世挽歌》,野夫的好书,不多介绍了,唯一的提醒是必须要看未删节的电子版。国内出版社的阉割版不看也罢。

路西法效应》。认真学习,能帮助你避免被权力所操控。我的博客中有介绍

程序员的思维训练》,跟写程序无关,讲思维方法的,我的博客中有介绍,不赘述。

西方将主宰多久》。为什么西方会领先东方?作者认为,并不是由于种族或者文化的差异,或者是伟大人物的努力使得西方得以统治世界,而是因为地理因素对普通百姓日常生活的影响。这个因素影响着他们处理资源、疾病、移民和气候危机。

你或许不同意他这个观点,但你不得不佩服作者能将历史的分析写得如此生动有趣,而且不失严肃性。为了论证自己的观点,作者甚至分析了一万多年来的人类发展数据,并制作出了东西方发展数据比较的图表。我更感兴趣的是:为什么中国人就写不出这么认真而又有趣的书来呢?

 

精益创业》。如果你正在领导一个小的创业团队,那么这本书是你今年的必读书。在互联网或者任何一个前沿领域,存在一些和传统公司经营不一样、但却更加有效的创业方法。传统的创新方法是封闭式的,公司内部研发,直到产品投入市场那刻才与消费者见面,这既耗费大量的时间,而且失败的可能性也更高。精益创业借鉴“精益生产 ”的理念,提倡企业进行“验证性学习”,先向市场推出极 简的原型产品,然后在不断地试验和学习中,以最小的成本和有效的方式验证产品是否符合用户需求,并迭代优化产品,灵活调整方向。

一公斤盒子也使用了相同的方法论,以后有时间再专门介绍。

创新的10个面孔》。IDEO总裁的作品,他根据自己的经验,认为一个创新团队需要有以下十种人(来自于豆瓣网友Notes的总结):

  • 人类学家:观察客户的行为,侧重于从需求端挖掘新的需求。
  • 实验者:类似于宝洁的实验室,侧重于不停的试错。
  • 拼缝人:张树新曾经有一阵号称自己是专做拼缝。
  • 跨栏运动员:拥有改变的意愿和毅力。
  • 协调员:侧重于寻找新的合作模式,BD大牛。
  • 导演:创新团队的领导者。
  • 体验设计师:创造和改善用户体验。
  • 布景师:改变公司的环境。
  • 保姆:照顾顾客。
  • 故事家:给客户讲一个新的故事。

书写得很有趣,任何一个创新团队都应该读一读。

IDEO HCD Toolk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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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DEO是全球最好的设计公司,它同时也参与了很多解决社会问题的设计项目。在盖茨基金会的资助下,IDEO和IDE、Heifei International和ICRW等一起编写了这本HCD Toolkit(人本中心设计工具包)。

这几天过节在家,终于把这本书啃完了。一个最大的感受是,针对任何一个问题的社会创新都是一个长期的过程,这过程混合了不同的人、不同的场所、不同的目的和不同的方法。因此,当我们考虑为社会创新活动提供支持时,也应该考虑用混合的支持工具和方法。例如,调研是一个在地性非常强的活动,因此我们应该提供可在地使用的工具包(我们曾设想过设计一个“调研盒子”给初次进入社区的新人),而创意的发散和聚合是一个强调多样性信息、思维及参与者的活动,因此,通过互联网来提供这样的支持会更加合适。

这本书的电子版可以从这里下载,推荐阅读。

社会学是什么?

小时候我玩过一款电脑游戏叫《大富翁》,过程是这样的:几个玩家在地图上的不同位置开始,手里都拿着一笔钱,随着玩家在地图上移动,他可以利用手里的钱买地、盖酒店和大厦并收取路过者的租金,当然,他路过别人的地头时也要交纳相应的过路费。所以,他需要千方百计增加自己的投资,并且利用各种手段和道具打击对方。就这样尔虞我诈巧取豪夺,到最后破产者离场而最富有者获得胜利。

正所谓戏如人生,游戏在某种程度上也反映了社会的真实。对于此,批评家和愤青的态度是批判富人为富不仁,而我很多做公益服务的朋友则努力服务穷人,帮助他们脱离苦境。但真正的问题是:如果这个游戏的规则不改变的话,永远会产生富人和穷人。那么,单纯的批评富人和帮助穷人还有什么意义?会不会到头来只会产生更多的富人和穷人?

由此就将我们带入社会学的视野。我们常说,社会是由人组成的。没错。但把一群人聚集起来并不会构成社会。要构成社会,还必须有人与人的各种关系,例如:雇主和员工的关系、家庭的关系、政府和民众的关系等等。就如同《见树又见林》所点明的:一片森林固然由树木构成,但单纯树木的集合却无法构成森林,必需有树木间的各种协作、共生甚至竞争关系的存在,这群树木才能成为活的森林。

所以,社会是由人和关系构成的。事实上,由个人构成的社会,它的特性已经超越了个人的特性。要了解社会,就要认识到:我们总是在一个比我们自身更广大一点的世界里参与着社会生活,如果我们要了解社会生活,以及社会生活对人们的影响,我们就必须了解那个大一点的世界是什么,以及我们如何在其中参与。

了解社会,可以从科学角度去接近。《预知社会:群体行为的内在法则》以原子运动开始,从统计物理、生物化学等自然科学中探寻其中的缘由,发现了自然与社会之间奇妙的结合点,以及它们共同的法则。而我更愿意从人文的角度去理解社会,毕竟我们不是冷冰冰的原子,是活生生的个人,有自己的愿望、理想、烦恼和痛苦。很大程度上,是社会关系决定了我们个人,我们的身份、我们的文化、我们的制度决定了我们的行为而不是相反。《社会学的意蕴》里举了一个真实的例子:

将一些学生与外界隔离几个星期,让一些人扮演士兵,一些人扮演囚犯,把他们放在一个“监狱”的环境中……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学生们都进入了自己的角色:“大多数人完全进入了囚犯和士兵的角色。在他们思考、感觉和行为的每一方面都有了本质的变化。一些男生(士兵)对待囚犯就像对待可鄙视的动物,随意使用暴力,而另一些男孩(囚犯)则变得卑躬屈膝,备受非人的对待,他们只想逃离这里,拥有自己的生活,而且他们对士兵的仇恨也在不断加剧。”情况变得如此糟糕以至于研究不得不提前结束。

绝望吗?原来残暴可能在我们每个人身上出现,社会系统的力量是如此强大,我们能改变什么?《与社会学同游——人文主义的视角》却为我们提供了几个逃生的路径:变革、超然和游离。当然,对大多数人来说,变革需要强大的勇气,超然也容易孤独,于是游离就成了我们日常更容易实践的策略。请看这样一个故事:

柏林墙倒塌后,部分逃亡时被射被杀民众的亲属起诉当时开枪的前东德卫兵,有前卫兵以执行军令为由拒绝认罪,法官最后裁定其有罪,给出的理由是:你有执行军令的义务,但你完全可以“打不准”。

在我看来,“打不准”就是一种游离:你假装在执行公务,假装在顺从制度,但实际上,你在“调戏”它。

这就是社会学,它并不是去强化我们的观点或喜恶。恰恰相反,它让我们看到更多的方面,更多的观点,让我们反思自己的立场和对世界的预设(《社会构建的邀请》里提供了很多很棒的反思工具和实例)。最重要的,是我们最终可以发现它在很大程度上不过是一场戏,这出戏需要我们的配合才能演下去,于是作为演员的我们就可以在这个剧本中找到更多自由发挥的空间。

墙很强大,但我们不需要去撞墙,我们可以做一个快乐的会翻墙的鸡蛋。

(发表在4月12日的《城市画报》)

 

涪陵的中国人(《消失中的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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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伟,一个中国名字,实际却是一位在中国教书的美国人。很难想象,一个外国人能够将中国写得如此活灵活现,尤其是对中国国民性的描写,简直可以说入木三分。

在涪陵这里没有很强的社区感,如孔老师的话中态度所阐明的。近代的历史教会人们从公众事务中疏离出来,而缺乏对公众事务的了解,使得这种分离更严重。涪陵居民没有渠道去得到本地重大事务的信息,加上政府对公开抗议的限制,使得人们无法参与其中。更重要的是,他们既不期望,也不要求获得这种信息。

以我之理解,这种疏离感如此彻底,甚至都不能仅仅归于解放后的社会模式。这过去的五十年教会了人们不要卷入公众事务,然而在某种程度上,共产主义在中国乃是建立于传统的中国集体主义之上的,多个世纪以来,它为中国的社会塑了形。这一特征很难定义,尤其就其影响而言。我的学生常写到中国人是多么的集体意识,这启发了他们通过社会主义来互相帮助,而个体主义(注:我暂且不用个人主义一词)的美国人则走上了自私自利的资本主义道路。

我不能同意这种解释,两个国家的区别无法如此整洁(以及道德化)地用基于“个人和集体”的不同态度来解释。我倒觉得,这种刻板的说法倒适合于中国人的小圈子,那些亲近的家庭和朋友所形成的社会网络。我在涪陵所认识的那些家庭比起一般的美国家庭要亲近些,因为个体成员较少自我中心意识。他们对于彼此相当的慷慨,这种不自私经常还延伸到好朋友那里,他们也被拉入了紧密的社交生活圈中。对于老年人来说,集体主义思想是尤其好的,他们在这里的待遇远胜过美国。在涪陵我从未见过老人被抛弃在养老院中;他们几乎全部和孩子生活在一起,照顾孙子辈,力所能及地帮助家里的农田,生意,打理家政。毫无疑问,他们的生活更有规律,更有目的,相比我在美国所见。

但这种集体主义仅限于小圈子,限于家庭和亲近的朋友,以及单位。这种紧密的社交圈也同时演绎为了边界:它们对内包容,对外封闭,而一般的涪陵市民对于他所熟知的圈外的人几乎没有一点认同感。日常生活里,我见到无数这样的例子。最常见的就是买票时排队的乱象,那不是队,而是堆,互相挤撞的暴民,每个人都奋力向前而不顾及别人。这是个关于集体主义思维的好例子,但不是我的学生们所说的那一路。集体地,暴民们都只有一个念头——票必须买到——但没有什么把他们凝聚起来,所以每个人尽其所能,实现他的个人目标,越快越好

关于这个品牌的集体主义,另一个叫人震动的例子,表现在人们在涪陵公交车上对扒手的反应上。一次亚当坐公交车从河东回来,一个神情鬼祟的乘客下了车,而后,坐在亚当身边的人捅捅他的胳膊。

“你要小心点,”他说。“那儿有个扒手。”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亚当问道,但除了耸肩便无回应了。我看到类似的事情很多次,人们向我做手势要留意钱包,但他们从不直面小偷。当我向同学们问到此时,他们说每个人都知道公家车上有小偷,但谁也不会做什么。根据学生们说,人们害怕去反抗,但看起来原因不止于此。只要扒手没有影响到你个人,或者你家庭里的什么人,这就不关你的事儿。你也许会暗暗提醒外国人,因为他是来自国外的客人,但你不会冒任何风险。有时,最安全的做法,乃是在扒手下车后再提醒他。

⋯⋯

我察觉到,关于人们对三峡工程的消极态度,这也是一个小小的理由。大多数的人们不会直接受到影响,所以他们无动于衷。尽管城市里有一大片区域将被淹没,在未来的十年中,这却不是一个社区的议题,因为这里没有一个我们通常所定义的社区。这里有许多的小团体,有许多的爱国主义,然而,就和全世界大多数的爱国主义一样,其更多是为恐惧与无知驱动,而非一个和祖国真实的情感联系。而且你可以操纵这些恐惧与无知,告诉人们大坝对于中国意义重大,尽管它可能会摧毁大江,摧毁江城。

在另外一个学期,何伟让学生们表演滑稽喜剧,来做一个中国的“李普”;每个组都得去写个不同年代的故事,然后来表演。一个故事里的中国人,在1930年代堕入昏睡,在1950年代醒来,而另一个则是从1948到1968,如是类推。在这七个小组里,浓缩了中国二十世纪的历史,而何伟尤其想看看分配了文革的那一个小组将如何演绎这段痛苦的历史。

何伟原以为他们会找到一个有技巧的方式做这出戏,来回避那历史阶段中最丑恶的一面,因为他知道许多学生的父母在文革中曾经受苦,遭罪。但,“仅就现在看戏的感觉而言,我完全感觉不到那个;没有人感到不安,这滑稽戏就跟‘仲夏夜之梦’等喜剧那般搞笑”。于是,何伟评论道:

他们会拿文革开玩笑,却对鸦片战争极度的敏感。我知道这种敏感部分缘于我这个外国人,但在某个程度上,也和哪一段历史在他们眼前出现的多少有关。1800年代中期的事件,仿佛显得更近,更难解决,相较于他们父辈的挣扎年代。中国的历史书淡化了文化大革命,而关于毛泽东的话题则被邓小平的话干净利落地处理了,他是对了百分之七十,错了百分之三十。这些数字似乎每个人都知道,他们似乎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去简化历史。有时候,我会在交流中装无意提到毛对了百分之六十七,想看看有什么反应。毫无意外的,听者总是立刻纠正了我。这使得文革变得极其遥远,一个关于统计数字的问题:毛泽东一生的平均值。

相反的,关于鸦片战争,没什么是单纯的,它似乎在我的学生意识里要沉重得多。一年到头他们都在反复学习那段耻辱的历史,而香港的回归,被描绘成了一次救赎,对他们的个人生命发生重大影响的事件。相反,1989年的学生抗议则是所有事件当中最为遥远的,对我的学生来说,暴力根本没有发生过。他们被迫接受冗长的军训,作为天安门事件的直接结果,而其中有些人却那么爱国,以至于香港的回归成了他们生命中最幸福的一天。

这在部分程度上当然跟洗脑有关,但根本上,我觉得这还是由中国人特有的群体意识所决定的。中国人的道德观是建立在群体的基础之上的,没有独立的道德和价值判断,只有亲疏的不同。同样的伤害,如果是群体外的人施与的,就是犯罪,或者侮辱,而如果是群体内部施与的,则不过是偶然的错误,或者内部矛盾,这从中国人对待日本侵华和五十年代大饥荒截然不同的态度可见一斑。有趣的是,这种群体感是可变的。不同的事件上有不同的圈子大小,例如我们经常对河南人、上海人等“外地人”的讥讽或歧视,属于一个比国家更小的群体,甚至相同的事件,在不同的时代和政治利益驱动下,也会有完全不同的表达。例如国共内战,以前我们会把国军描绘成反动派、日本人的助手,而近年来随着两岸关系的缓和,在主流的电影和电视剧上(如《亮剑》),国军已经转变成一个共同抗日的“好兄弟”。

这些例子都说明,在中国人的头脑里,没有永恒的道德律,只有实际的利益。因此,中国难以产生公民,只会产生大量的暴民。即便是统治阶级,也不能逃脱。在书中,何伟提到,他的通信受到审查——这毫不奇怪——奇怪的是审查的标准。甚至一篇作者写的介绍密西西比河的旅游文章,最后提到作者在涪陵教书的字句也被剪去。这正如作者所评论的:它“展现出了那种构成了共产中国的,毫无目的的受迫害恐慌症”。在这里,“毫无目的”点出了事情的关键:即使是统治阶级的成员,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于是它只能漫无目的地做——在中国,不是一群聪明人统治一群顺民,而是一群暴民在统治另一群暴民。

出离与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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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巨流河》,繁体版,拿起来竟不忍放下,转眼就看了前三章。印象深刻的,是讲述那一段少年的流亡生活。在日军的侵袭下,一群少年怎么在自己的国土上流浪,从南京到长沙,到桂林,贵州,辗转至重庆。那里面一个个小小的、从来不曾到过的地名,读起来竟如此亲切。恍惚间,仿佛回到了五六岁的儿时,站在家乡的稻田里,看着四周水光山色,整个世界渐次在面前展开,如此新鲜,如此广大,充满了无数的可能性。一时间,竟忘了战乱之苦,只恨自己不能流离于那个纷乱却壮阔的时代。

在灯下一个人阅读这些云淡风轻的文字,脑袋仿佛进了光,愉悦却感伤。对比当前的世道,顿感生活之紧张、乏味、无趣。但两月前在台湾,一位大学老师却向我说,你赶上了好时候,现在是中国的大时代,未来一二十年在这片土地上会发生巨大的变化。而我们在台湾,剩下的只是修修补补了。

也对。如果跳到五十年后再看今日之中国,也许真的会感到流光异彩,宇宙无垠吧。就如同我看这段山河破碎下少年流亡的历史,或者自己儿时站在稻田里看到的世界。

任何时代都是有趣的时代,只要你能足够的出离。

不管怎样,在看到十八岁的作者把懵懂爱慕的男生送上回部队的军车后,幽幽地说道“今生,我未再见他一面”时,我还是惆怅了。

在那个年代,不见了,就真的不见了。

万古长空,只有这一声叹息。

读书笔记一则(《社会学的意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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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社会学的意蕴》,并思考这个问题:我们有可能创造出一个新的空间吗?要消解当下的戾气,更可能在新的(而非旧有的)空间中完成。

P56

在多人群体、正式组织、共同体和社会中,我们会处于适合自己的特定位置,别人会依据这些位置决定与我们的互动,我们会按照社会对这一特定位置人的期望行动。

P59

当我们进入一个场景(域)时,我们都会寻找规范,想知道作为一个学生,一个男性,一个心的雇员,一个公司的领导要怎样去做。我们要知道需要在多大程度上和这些规范保持一致,多大程度的不一致是可以容忍的。可能是由于我们进入新领域时都想获得成功,所以就要了解这一位置的社会期望,以便知道该如何去做;也可能是我们试图得到组织内其他人的认可。

对社区来说,设计一个好的场域和规范,给用户一个合适的位置或身份,更容易让期望的行为发生。

要让进入场景(域)的用户理解自己的身份和行为规范。

我们并不是将复制已有的场域,而是在建立一个新的场域。因为这个场域(及其成员身份和行为)在原来是不曾存在的(尽管物理空间可能是已存在的)。

P61介绍了一个有趣的案例:

将一些学生与外界隔离几个星期,让一些人扮演士兵,一些人扮演囚犯,把他们放在一个“监狱”的环境中……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学生们都进入了自己的角色——士兵变得野蛮了,而囚犯真的“很想出去”:一个新的结构形成了。这个情景需要每个人都产生新的行动,于是新的角色形成了。情况变得如此糟糕以至于研究不得不提前结束。

“仅仅六天过去,我们不得不关闭这座模拟监狱,因为所见到的情形令人震惊,对于我们和大多数学生来说这已经不仅仅是表面的东西。真实身份结束了,角色扮演全面开始,大多数人完全进入了囚犯和士兵的角色。在他们思考、感觉和行为的每一方面都有了本质的变化。一些男生(士兵)对待囚犯就像对待可鄙视的动物,随意使用暴力,而另一些男孩(囚犯)则变得卑躬屈膝,备受非人的对待,他们只想逃离这里,拥有自己的生活,而且他们对士兵的仇恨也在不断加剧。”

这让我想起了《浪潮》,但反过来,我们有没有可能营造一个比现实更美好一点的空间,让人们在里面可以发展更健康的关系,进行有建设性的互动?

这个也许不是一个完全真实的空间,而是一个映射于真实(因此存在改善现实的可能),而比真实空间更好那么一点点的虚拟空间。在这里,人们有可能更自由地讨论和协作,并把共识和行动应用于实际的生活。

这样的空间应该足够小却可以自足,因此可以广泛复制而不怕压制(因为去中心化)。这是我能看到的最理想的改变途径了。

见树又见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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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香港参加MaD2011期间在序言书店买的书。简单介绍一下:

社会是由什么组成的?

人。

没错。但把一群人聚集起来并不会构成社会。要构成社会,还必须有人与人的各种关系,例如:雇主和员工的关系、家庭的关系、政府和民众的关系等等。

所以,社会是由人和关系构成的。事实上,由个人构成的社会,它的特性已经超越了个人的特性。要了解社会,就要认识到这一点:

我们总是在一个比我们自身更广大一点的世界里参与着社会生活,如果我们要了解社会生活,以及社会生活对人们的影响,我们就必须了解那个大一点的世界是什么,以及我们如何在其中参与。

于是,在社会的角度,我们有文化(符号、观念等)、身份和角色、空间和场所等等。了解这些,我们才能更好地了解社会的现实以及背后的逻辑。

很不错的一本书,有机会再写一点心得。

摘抄

“我的信条是坚持独立性,不被边缘化。不应该为一种独立的态度而丧失了推动它的渠道。比如说花几万块钱拍一部电影,不跟这个体制打交道,去几个影展,也是很快乐的事。但实际上不能止于此,因为你应该让它变成一种公共文化资源,让它在公共层面发生作用,我们所想改变的那些东西才有一个最基本的渠道。自我边缘化发挥的作用是很少的。”

“我觉得中国需要一些非常彪悍的个性的人,彪悍到可以独立的与这个时代共舞,参与到里面,改变它,影响它。而不是穿上盔甲,说我是独立的,眼睁睁看着所有的事情覆水难收。”

贾樟柯的访问,有意思,摘抄两句,原文在这里,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