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迫害幻想狂

为期两天的NGO论坛终于到了第二天下午的最后一个主题,心想终于可以在安然蹭了两天的饭后无惊无险地平安度过。谁知开场前主持人把我叫过去,“安猪,你来讲五分钟。”

“啊?老朱不是说让我上午讲社会企业的吗?上午没讲,我还以为没我什么事了呢。”

“就五分钟,你随便讲讲就行了。”

结果这么一随便,又出事了。

这个主题是公众参与,陈健民老师做评讲嘉宾,他做了一个主题发言后,就让我们四个案例分享的嘉宾分别发言。讲完之后,观众提问。

只见一位中年大叔抢过话筒,站在离我3米外45度的位置,开始向我开火。

“做NGO更应注意用词的严谨,不带偏见。像你刚才说的”小工“就是一个带有歧视性质的词。工人都是平等的,怎么还能有大小之分呢?”(大意如此)

哦,我是说过这个词,在以建筑工地举例的时候,我是说过“接项目,招小工”这样的话。

我还真不知道这是个贬义词,心想这位大叔语文学得真好,快到博士水平了,居然能从这个角度看出我骨子里的阶级特权思想,看来我真要深挖自己的思想根源,好好改造才对。

不过事情还没完,指点完我,大叔很快就把话锋转向了陈健民老师,皆因陈老师在主题发言里说了一个词:普通公民。

“普通公民是什么意思?公民就是公民,难道还分普通跟特殊吗?”(大意)

陈老师坐在那只有笑,什么也不说。看到陈老师也泥菩萨过江,我的心里终于平衡了(多么阴暗呀)。

回到刚才那位大叔,他上来发言,也许是因为我们的用语让他感到了冒犯。但我私人觉得,他的反应未免有点用力过猛了。

这样的大叔,似乎是NGO的特产,且不分地域,不仅华南盛产,北方也盛产——不信,到北京参加一下NGO的会就知道了。

将心比心,我自己其实也有过和这位大叔类似的经历和感觉。以前和一些台湾的朋友在私下里聊天,说起两岸,他们不说大陆和台湾,而说中国和台湾。对于大陆的中国人来说,这样的词语无疑是非常刺耳的(也许要比“小工”和“普通公民”更加刺耳),我早过了愤青的年纪,但在第一次听到时,还是几乎要忍不住“礼貌”地指出对方说法中的不妥之处。不过我还是忍住了,我想,这是朋友自己的理解,这个理解不带恶意,不含对任何人的歧视,也不会伤害任何人,说到底,这只是一种思想而已——而思想,只能讨论,是不应强迫对方接受,更不能作为治罪的理由的。

很遗憾,在NGO会议中,不同思想之间的交流给我的感觉更多的不是讨论,而是真理在握你必须接受的高调和强势。

半个月前,中文网志年会结束的晚上,一些参会的博客到北风的凸凹酒吧聚会。在酒吧里,连岳说了这样几句话:

“我们这些想改变社会的人,在现阶段不会存在一个认识的误区?……一个就是说我们存在“传道”的焦虑,当我们的影响力不够的时候,或是我们说一些重要的话题的时候,旁边没有人马上应和,或是社会不马上改变的话,我们就会很焦虑。”

这种焦虑也许是NGOer们普遍存在的,很多时候,焦虑会变成攻击性的行为(或语言),因为“命令”对方屈服是最能立竿见影的,而许多时候,这种“命令”因为有道德上的正确性而变得理直气壮,就像五百年前我们把布鲁诺烧死,四十年前把牛鬼蛇神打死一样,这些人在当时的价值观甚至是科学观看来都是如此的荒谬绝伦,不仅在思想上大逆不道,甚至连他们的肉体都人人得以诛之。

在许多的NGO会议上,我也看到了这样的道德幽灵,它们一手举着牌子,上面写着“民主”、“参与式”、“环保”等等的美妙的词汇,另一只手却抡着大棒,随时准备着对不同的意见狠狠出手——虽然这些幽灵只是淡淡的影子,但已足够引起我们的担忧。

请接着听连岳说:

“……我们要怎么样防止成为一个受迫害幻想狂。或者换一个角度讲,也许在座的各位多多少少受过迫害。就是在迫害的状态下,我们怎么保持正常的心态、正常的心境。”

我一直很阴谋地觉得连岳的这些话是对NGO们说的,因为放到中国的NGOer们身上是在是太贴切了。

我们看到不平等,因此有了自己的理想,但又很容易把自己的理想变成绑架别人的工具,要求别人也像自己一样的“思考”。而在受到过一些不公正的对待后,我们又很容易把每个人都看做敌人,把每句话都看做敌意,于是,路越走越窄,到最后变成了小圈子的孤芳自赏,却还在抱怨世界为什么不理解我们。

如果这也是您的境遇的话,那么,我的唯一建议就是:

别急着做个NGOer,先好好做个正常人吧。

受迫害幻想狂》上有5条评论

  1. 哦,这个很平实中肯。最近也常常觉得对人对事并没有什么发言权,实在是知道的太少了

  2. 我最近在翻《罗伯特议事规则》,也顺便向更多的NGO推荐,http://www.douban.com/subject/2382433/

  3. 以前会习惯性的用自己的标准和眼光要求周围的人和事, 最近1年多心里开始接受很多的现实的标准和规则. 宽容了也觉得轻松了, 接受的确需要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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