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地

前天逛书店,看到了《中国发展简报》夏季刊,里面有我的一篇文章《此时此地》:

安猪光头.jpg

此时此地

前两天,我把头发剃光了,亮亮的像个灯泡。剃完头之后,我还双手竖起拇指,让同事为我拍了一张照片。

我剃头不是因为夏天来了,而是为了支持广州一帮年轻人的行动:征集光头照亮广州。事情是这样的:亚运后,广州政府为了美化市容,推出了光亮工程。按照市政府的蓝图,整个广州的夜空将会被七彩射灯照亮,全市人民欢欣鼓舞……

看起来很美。如果我是一名游客,我也许会为这样的美景而迷醉。如果我是一名广州市民,也许我会为此而感到自豪。但很可惜,整个计划有一点让人心感不安:它要花掉1.5亿人民币。

过千亿的亚运都花了,还在乎这区区的1.5亿?我想广州的父母官们在作这个决定时也许想都不想就通过了。不过,几个广州的年轻人不干了。他们觉得这钱花得没意义:广州不需要这样的形象工程,更何况现在能源紧张,晚上亮灯实在没有意义。

但如何行动?如果你在贵圈浸淫甚久,你的第一反应可能是:

  1. 调研;
  2. 设计倡导计划,写项目建议书;
  3. 申请资金;
  4. 在三个月后执行(而且是非常理想的情况下);

非常经典且正确的方法,唯一的问题是,你已经错过了现场和当下。当你循着刻度跳下水去找你那把跌落的宝剑时,船早就离开了现场几公里以外。

这群广州的年轻人却采取了截然不同的方法,方法非常简单且直接。

他们把自己的头剃光了。

潜台词很简单:政府不是要光亮吗?那我们把头剃光,是不是可以帮政府省点电费?

不单如此,他们还把自己剃头前后的照片发上了微博,并在微博上发起了一个活动:征集1000光头照亮广州。

又是一句潜台词:我们征集到足够多的光头,那广州的夜晚不就足够亮了吗,那就不用再实施什么光亮工程了?看看我们多体贴政府呀……

第一个剃光头的是位男生,很快他有了一个专属的名字:光头男。他的光头照和倡议一发出,马上引起了轰动,很快就有网友自发加入。不需要专门的组织,网友们就把自己的光头照传到微博上,并抄送给光头男,然后光头男就在那里给光头们编号并转发到征集光头活动的微博上。很快,出现了女光头,光头夫妇,光头baby……本地媒体也很快跟进,第一张光头照在4月25日流出,第一篇报道就出现在了4月27日的《羊城晚报》上。

不过,如果事情一直这样发展下去就未免太波澜不惊也太没有中国特色了。5月初,出于某种众所周知的原因,光头男的微博不能再发光头照了,不过,人民群众的创造力是无穷无尽的,就在光头男将要被河蟹的巨爪夹死之际,拇指妹横空出世。没错,这次出场的是位美女,她要竖起她的拇指,鼓励广州市政府有关部门公布光亮工程的预算,她说:我相信你们,我相信你们一定会公开预算的,所以——我要赞你。

知道我为什么要拍一张竖拇指的照片了吧?通常这种场合,我是竖中指的。但不得不承认,竖拇指比竖中指更有可能推动官民的互动:在让自己处在一个更安全的位置的同时,也让媒体可以更安全地报道和传播整个事件。

自然,有创意的行动未必能实现问题的解决。在我写下这篇文章的六月初,光头男发不出光头照,拇指妹也被各部门当皮球在踢。但不管怎样,他们的行动至少让更多人关注了问题,并且让政府的反应置于媒体和互联网的聚光灯下。而通过他们锲而不舍的行动,越来越多的真相会暴露在我们面前。

从这些年轻人的行动中,我们能学习到什么?

一,从身边开始。没有什么比身边的社区、本地的议题和切身的利益更容易让人感同身受。厦门PX,广东番禺垃圾焚烧事件,广州粤语保卫战,这样一些事件为什么能够取得阶段性的成功?因为它把社区的居民动员起来了,七八十岁的老头老太太就这样静坐在市政府门前,有可能不成功吗?

二,从表达开始。表达是最安全和最低门槛的行动,你可以像光头男和拇指妹一样用自己的身体表达(但请不要自焚),谁也不能将你怎么样。不必担心表达太轻浮,表达会揭露真相,会引发对话,并最终带来行动。

三、把行动变成艺术。你不需要会烧陶瓷葵瓜子才能表演行为艺术,只要你有创意,哪怕粗糙点也无所谓。举牌男举的牌子上只是手写的几个字,却表达出了对地铁装修乱花钱的不满,而抗议吃鱼翅的鲨鱼女,她的鲨鱼也画得麻麻地,但这些都无碍于他们表达的力度。

四、充分利用互联网。正因为有了互联网,有创意的行动才能广泛传播,这许许多多互不相识的光头们、拇指们才能聚集在一起。很难想象,如果没有互联网,光头男、拇指妹所做的事还有没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而另一方面,在为这些行动击节叫好的同时,我们也要看到,有创意的表达仅仅是行动的第一步,它离我们希望达成的改变还有很长的距离。这迫使我们思考:下一步怎么办?

这带来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如何持续和更深入地参与?换句话说,如何引发对话和行动,并最终带来改变?这不单需要意识、勇气和创意,也需要更多的知识、经验和资源。在本土公共行动知识相对缺乏的今天,建立一个团队(哪怕是虚拟的)并实现有效的内部对话和学习便显得尤其重要。

第二个问题是:如何把已有的行动或经验复制到更广泛的区域?文中所举的几个例子,几乎都发生在广州,这些行动经验能不能应用到其他城市或地区?显然,这需要对已有的行动进行知识的整理和传播,也需要在当地找到潜在的行动者。

所以,我们最终要解决的是人的联结和知识的创造:如何将关注共同公共话题的人联结起来,如何通过有效的对话和实践创造本地化的行动知识?面对这两个问题,我们不仅需要行动者去针对议题采取直接行动,也需要设计者去设计基本的联结方法和知识创造工具。

最后一个我认为有趣的问题是:在这场盛宴中,我们亲爱的NGO们能做什么?

这不是一个让人感到乐观的问题。事实上,城市的公民(也许将来还包括农村的公民)离现场更近,离议题更近,他们比大多数的NGO都更善于利用互联网去联结和传播。并且,在当前这个领域的知识储备上,没有太多现成可用的知识和案例。说白了,大家都在上幼儿园,谁也不比谁聪明。另一方面,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NGO参与公共行动受到的限制会更多。在贵国这样一个连游行都只能叫散步的国度,以组织的名义去冲锋陷阵,你伤不起呀伤不起。

但这并不意味着NGO就应置身事外,安心地做一个拾遗补漏的老好人。面对新的空间和新的机会,NGO们该如何定位自己,如何与个人行动者们更好地互动和协作,目前还没有明晰的答案,一切还有赖于我们更积极的尝试。

啰嗦了这么多,我想说的其实只有一句话:不管你是个人还是NGO,在行动中,重要的不是你有多专业,理念有多好,重要的是——就像一本书名所说的——你要在“此时此地”。

唯有这样,你才不会错过这个波澜起伏的大时代。

 

此时此地》上有2条评论

  1. 后来我们看了几个视频,蛮难受的,同心学校如果就像其他一些学校一样就这么没了就太可惜了。现场鱼头也提到是否可以效仿光头哥这样的行动来帮忙,但毕竟情况很不一样。现在情势还没有最后确定。如果结果不是我们希望看到的,那接下来就必须要做点什么了。显然同心的人并不擅于此道,目前他们只是希望大家能不仅仅是关注同心,而是更广泛的去关注打工子弟的教育公平问题。行动不等于盲动,还是要把问题和矛盾分析清楚了,看准了下手的。只可惜我们确实也没有太多这方面的经验。不知道你这位”设计者”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呢?

  2. 我不是设计者。好的设计都是相关利益方通过参与式的方法民主讨论出来的,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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