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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下午,爸爸带我回村里拜年,弟弟开车。这是我出生的村子,算起来,我已经有快十年没回来过了。

从Google Earth上看,我们村是长这样的:四十二户人家,被树林三面环抱,村前(东南方)有一个池塘,池塘外面是田地,再过去是山,也就是我们村的边界。

屏幕快照 2016-02-13 上午2.36.27

村头的大榕树,郁郁葱葱。最让人惊叹的是榕树后面两大丛竹子,每丛占地也就两三平米的样子,却密密麻麻地插满了几百根竹子,野蛮得让人生畏,就像一个撑爆的筷子筒。我已经记不起这些树木是什么时候栽种的,或许在我们出生前就已经存在。问了一下爸爸,榕树有四十年历史,而竹子,在他小时候就已经存在,也就是说,至少七十年了。难怪这两坨竹子长得这么威猛,原来都成精了。

我三岁就搬到了广州,对村子的记忆实在有限。仅存的印象是和爸爸种田,和弟弟在屋前玩耍,还有就是六岁时回乡在稻草堆里爬上爬下。还有一些我太小没记住而一直被我妈津津乐道的,例如我两岁时自己从家里爬出来玩,扑通一下掉进了池塘,要开饭了妈妈找不到我,跑到村头才看到我被村里大叔捞了起来,差一点丧命。小时候觉得村子很大,池塘像一面湖泊一样宽广,父亲带我插秧的田野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而山就像舞台的背景画,跟天空同一个距离。

只是,当我成年后站到幕布前,才发现这不过是童话。站在村头,我看到池塘只是一块百余平米的水池,田野也不过是山前两三百米的空地,如此而已。

并非世界变了,只是我们长大了,变高了,看过的世面也多了。

我陪侄子到地里走了走,小家伙特别喜欢回村里,因为可以捉昆虫。只见他蹲着草丛中,两手张开,每只手拿着一个透明的一次性塑料杯子慢慢移向猎物,再快速合上,百无一失。不一会儿,他就收获了一只蚱蜢和蜜蜂,高兴坏了。田野对他是个大世界,就如当年的我一样,真好!

晚饭后见一个回乡过年的朋友。前几年见面我们都约在糖水铺,这次他给了我两个选择:糖水铺还是酒吧?想到在恩平还没上过酒吧,不如去见识见识?好,晚上八点半,恩东路的金色焦点酒,朋友说。

八点半到了酒吧,发现太吵,无法聊天。又跑去旁边的一个酒吧看了看,进去才发现是个迪吧,音乐闹得让人心慌,更没法聊天了。最后我们在马路对面找了个大排档,就着啤酒聊了起来。

那时刚好是酒吧开始大量进场的时间,我们坐下没一小会儿,迪吧前面就停满了摩托。摩托是小城青年出行的标配,而酒吧是小城青年社交聚会泡妞的理想场所,它就像我们大学时代的饭堂,平时空空如也,饭点一到,人就从饭堂、图书馆、宿舍以及不知什么地方钻出来,哄的一下汇聚到这里,然后一个小时后又哄的一下散去。

我很好奇小城青年的生活,他们怎样想象世界,怎样想象自己和未来?他们知不知道有一种有咖啡馆、音乐会和豆瓣的生活?

很快我就释然了,我想自己大概也不希望一个美国青年这样关心我吧:

“你知不知道有一种有脸书和推特,并且不用担心查水表的生活?”

在我看来,恩平就像十年前的广州。当然这只是概数,有些地方它和广州同步,例如手机和国产连续剧,有些地方可能落后了不止十年,例如文化和公共意识。十年是生活的距离,就像古人说的“十年生死两茫茫”,在这个距离上的两个人大概很难真正理解对方。他们就像在道路上前后相隔了十公里,走在前面的很自然地会认为自己看过的风景要更多一点,并因此变得自负起来。但这正是危险的地方,因为我们很少反思:这是唯一的路吗?

我的朋友在北京工作,之前他也在香港工作过一段时间。不知不觉,话题就转到了大城市和小城市的分别。我理所当然地认为大城市能给我们更广阔的视野,更多的发展机会。不过朋友的观点很有意思:留在小城市的人,其实他们对自己是有自信的。

一时间,我竟无法反驳。因为我想到了自己。我从广州漂到北京,是因为一次旅行。北京辽阔,丰富,让我意识到自己在广州的生活既狭窄又琐碎。这次旅行打破了我内心的平衡,于是,带着某种程度的不自信,我在旅行后的第二年搬到了北京。

反观生活在像恩平这样条件还不错的小城市的年轻人,他们虽然没体验过更“美好”的大城市生活,但小城市的生活舒适、轻松,成本更低,压力更少,这使得他们不会特别向往大城市。从这个角度看,他们的确有一种自信。

当然,我并不完全认同朋友的观点。漂流的人,可能是为了开疆辟土建功立业,也可能仅仅为了救赎自身。而留下的人,可能是满意于现状,也可能是不满却不敢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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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那几天匿藏在恩平,大概是我过得最丰富的一个新年了。在县城里闲逛,回出生的村子拜年,走访了一些古村落,爬了山,泡了温泉,还去开平碉楼逛了一圈。然而,最幸福的时光,却是每天上午或者傍晚在家里楼顶的阅读的时候。这大概是我能体验到的最好的阅读场景了:安静,熟悉,辽阔,有规律。这也是我喜欢恩平这座小城的原因。大城市的好,就是有许多的喧闹和联结,让你向外扩展,而小城市的好,就是没那么多的喧闹和联结,让你沉浸自我。

大城市生活的极致,是成功。

小城市生活的极致,是归隐。

年轻时,总以为未来无极限,一切的事情都可以用尝试来解决:“世界很大,我想去看看”。但稍微见过了世面,就知道极限其实永远存在。至少我们都不能都跑去纽约定居吧,又或者,我们只有极少的概率能挣到一个亿或在社会的排序中跑赢99.99%的人。这些都是极限,实实在在的极限,情怀和欲望无法解决的极限。

上个月有一个大新闻:人工智能战胜人类的职业围棋选手。那晚我们说起此事,然后就聊到了围棋的棋盘大小问题,为什么是19×19而不是25×25呢?越大不是变化越多吗?但我认真地下过几年棋,深深知道这样一点都不美好。初中时,我和同学上课时拿几何本下围棋,我们知道有大方格本、中方格本和小方格本,几何本可以看做是小小方格本——它比小方格本的线还要密,一页大概是80×50的样子,足够画出六个围棋盘。有次我和同学突发奇想,为什么不把一整页作为一个大棋盘来下呢,天地广阔,那该多爽呀?结果我们发现,当棋盘变得很空旷的时候,棋子与棋子之间就很难形成有效的结构,而这是围棋的根本。更不要说棋盘空旷总给人来日方长的感觉,于是落子变得随意,随随便便死了一块也无所谓,于是也不用认真计算了。下了两盘之后,我们觉得索然无味,最终放弃了这个异想天开的想法。

其实,围棋的妙处在于它的“恰当”,既不过大也不过小,于是,均衡、美感、力量、腾挪才由此而生。

如果我是一颗围棋子。

在一个很小的棋盘里,我会感到无聊。

在一个很大的棋盘里,我会感到茫然失措,会感到自己什么也不是。

只有在一个大小合适的棋盘里,我才会感觉到联结、创造、力量和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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