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被碾压,也要向天才靠拢

长假的好处,就是你终于可以过上有规律的生活,特别是在连续几个月出差之后。这种规律,又不像朝九晚五上班的那种规律,你可以完全控制自己的时间和行动。于是,留给我的礼物,就是终于可以打开一些一直没有打开的书。

在这里推荐几本书和电影吧。

《穿越歧路花园》。司马贺的传记。知道司马贺的人可能不多,但他可说当之无愧的天才,wikipedia上是这样介绍他的:

西蒙(司马贺的姓)不仅仅是一个通才、天才,而且是一个富有创新精神的思想者。他是现代一些重要学术领域的创建人之一,如人工智能、信息处理、决策制定、解决问题、注意力经济、组织行为学、复杂系统等。他创造了术语有限理性(Bounded rationality)和满意度(satisficing),也是第一个分析复杂性架构(architecture of complexity)的人。

西蒙的天才和影响使他获得了很多荣誉,如:1975年的图灵奖、1978年的诺贝尔经济奖、1986年的美国国家科学奖章和1993年美国心理学会的终身成就奖。

光是序言,就让我惊喜连连:

怎么才能通过这两种相异的人类行为模型创造出一门统一的学科?

他最早是从几个基本假设开始的,并努力将这些假设精致化,具体化和形式化。

这个新科学的目的是构建人类行为的形式模型,其方法是开发一些程序,使得一种复杂系统(如计算机),可以模拟另一种系统(如人脑)的行为。因此,“逻辑理论家”不仅是一个新的计算机程序,而且是关于科学和人脑是如何工作的理论。

又如:

他所接受的训练不是以学科为中心,而是以任务或问题为中心。于是,他在几个学科领域中进行广泛阅读,并和其他领域训练有素的同事进行广泛交谈,试图找到解决这些问题的方法。

一个运行良好的研究团队可以是跨学科的,但在司马贺看来,实现跨学科的最好的方式,是在受过多方面训练并有着广阔视角的个人身上体现跨学科。

当司马贺从某个学科搜索可用的工具时,他会对该学科进行彻底细心的梳理。然而,当他研究某个学科能够提供什么东西时,他很大程度上都是自行研究,并不像其他人那样进入学科圈。

这篇论文的论证代表了贯穿司马贺整个职业生涯的问题解决进路:从一组相互冲突的观点出发,追溯至关于人性的不同基本假设的根源处,接着对这些假设进行评估,从而判断哪一组架设能够最好地描述世界。

简直就是教你如何思考和学习呀!

这就是阅读一流学者传记的好处。他们创造的知识固然如同钻石一般璀璨,然而他们打磨钻石的手艺,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无独有偶,这几天读《神话的力量》,坎贝尔也说了同样的话,深得我心:

我告诉你一种方法,一种非常好的方法,坐在房间里读书、读书、再读书,读对的人写的书。你的心就会被带到某个层次,你可以因此一直拥有一种美好、温和、慢慢燃烧的喜悦。这种对生命的理解,可以成为你生活中的一种常态。当你发现一个真正能抓住你心的作者时,就把他所有的作品都读完。不要说“我想知道某某某写的东西”,也不要被畅销书排行榜所困扰。

只去读这一位作者想要告诉你的 。然后去读这位作者读过的东西。这时世界便以某种一致的观点豁然开朗。

因为这个原因,我已经开始读坎贝尔的所有的书了。

这两天还看了一部电影,《知无涯者》,讲述另一个天才,印度数学家拉马努金(Ramanujan)的故事。知道他的人恐怕也不多,摘一段wikipedia的介绍:

斯里尼瓦瑟·拉马努金(泰米尔文:ஸ்ரீனிவாஸ ராமானுஜன் ஐயங்கார்,ISO 15919转写:Srīṉivāsa Rāmāṉujan Aiyaṅkār,又译拉马努詹,1887年12月22日-1920年4月26日)是印度历史上最著名的数学家之一。没受过正规的高等数学教育,沉迷数论,尤爱牵涉π、质数等数学常数的求和公式,以及整数分拆。惯以直觉(或者是跳步)导出公式,不喜作证明(事后往往证明他是对的)。他留下的那些没有证明的公式,引发了后来的大量研究。1997年,《拉马努金期刊》(Ramanujan Journal)创刊,用以发表有关“受到拉马努金影响的数学领域”的研究论文。

这段话看不出他有多牛。说一个故事:大数学家哈代认为拉马努金的数学天分比希尔伯特还高(希尔伯特80,拉马努金100,哈代自己25)。

按照哈代的陈述,我推演了一下:一般数学家的天分大约为20,数学研究生为15,我大约在10左右……全球平均水平,我估计在0.5-1之间。

哈哈哈哈哈哈……跑题了。

根据常识,天分这东西绝对不是平均分布的,它更像是正态分布,也就是说,稀少程度跟数值的平方成正比。如果以10分作为一个标准差,那么,超过一个标准差以上的两个人恐怕是很难相互理解的,就像我无法理解哈代的工作,而哈代——其实也很难理解拉马努金。

这就是片中最有趣的部分:哈代和拉马努金的冲突。

拉马努金是印度一位自学成才的小青年,现又称“民科”,但和贵国的民科不同,他的数学基础非常扎实。拉马努金15岁时拿到一本数学书,里面有5000条公式,涵盖代数、几何、微积分等各个领域,于是他花了五年时间把5000条公式用自己的方法证明出来了(太牛了有没有?!)。然后,他开始自己的数学研究,并尝试把成果发给英国的数学家。因为身份实在太不靠谱了(第三世界国家的一个港务局小职员),所以头两个收信的数学家都没有搭理他。

所幸第三封信寄到了哈代手里,哈代相信拉马努金是一个一流的数学家,于是邀请他到英国共同进行数学研究。拉马努金是那种真正的“神人”,睡一觉,数学公式自然就出来了。这可把哈代给逼疯了,在哈代的世界观里,“即使是天降奇才也必须要验证,这才是科学。”

然而证明是要花时间的,要证明拉马努金的这些公式,几辈子都不够。两人吵了无数架,最后的结果是折衷,两人共同发表了若干篇的论文,拉马努金的数学能力得到了承认。同时拉马努金留下了3900条数学公式,留待后人慢慢证明。

可以想象两人当时的心情。对拉马努金来说,就是无聊,他认为他的所有公式都是正确的、不证自明的,但这个世界不这么认为。而对于哈代来说,作为一个已经成名的大数学家,面对一个天分高你四倍的年轻人,唯一的感觉恐怕就是:

被碾压。

这就是天分25分面对天分100分时的心情。所幸的是,哈代并不嫉妒,反而尽力为拉马努金争取学界的承认(不像片中的另一位教授,因为拉马努金快速解答了他的问题而大发雷霆)。

影片中还出现了大哲学家罗素,那时候罗素还在三一学院,和哈代是同事。看到罗素,不由得想起了另一位天才,维特根斯坦。罗素发现了维特根斯坦,就如同哈代发现了拉马努金。有趣的是,维特根斯坦也是“民科”,而且不自信,有一次维特根斯坦跑来让罗素判断他是天才还是傻冒:“如果是傻冒,我就去开飞艇;如果是天才,我就会成为哲学家”,结果罗素告诉他无论如何不用去开飞艇。

后来,维特根斯坦成为罗素的学生,但很快,罗素就发现自己教不了他,反而要向他学习,于是两人成了互为师徒的关系。

再后来,维特根斯坦拿他的不朽著作《逻辑哲学论》到剑桥申请博士学位,答辩主持人是罗素和摩尔(维特根斯坦的另一位老师),随便聊了聊之后,罗素提问说,维特根斯坦一会说关于哲学没有什么可说的,一会又说能够有绝对真理,这是矛盾。结果,维特根斯坦拍着他们的肩膀说:“别急,你们永远也搞不懂这一点的”。这样答辩就算结束了,罗素和摩尔一致同意通过答辩。

这两对的故事出奇地相像。天才是不自知的,在很大程度上是不自信的。但是,天才总能被另一位天才识别出来,就像哈代识别出拉马努金,罗素识别出维特根斯坦。

而我好奇的是,为什么哈代和罗素能够这么义无返顾地支持拉马努金和维特根斯坦?

我觉得这已经不能用“爱才”来解释了,因为“爱才”还是建立在理解之上,而拉马努金和维特根斯坦的才能已经超越了哈代和罗素的理解。对此,我能想到的解释是,他们并非向人,而是向知识臣服。拉马努金和维特根斯坦所代表的,不是天才个人本身,而是更高阶的知识。我无法理解更高阶的知识,但我能识别,并且愿意臣服。对于哈代和罗素这样级别的学者,在他们第一次识别出拉马努金和维特根斯坦时,就已然臣服。

我想这才是值得我们借鉴的地方(虽然不好理解)。有一种生活,可以很简单。对知识臣服,努力去理解更多的好知识,进而对创造臣服。这是拉马努金、维特根斯坦、哈代和罗素的生活。认真去过这样的生活,或许在某些时候,你可以像天才一样,创造出一些新的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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