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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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下午七点,太阳刚落到山后,天空依然明亮。周围都是山,这里的山有着如桂林山水般俊俏的外型,在天光下画出一圈漂亮的剪影。群山环绕当中是一片宽阔的平地,如同摇篮中的婴儿,有着世外桃源般的静美,让人觉得这个名叫平寨的村落真是恰如其名。平地上沟壑纵横,种满了水稻、油菜和洋芋,是此处二百户村民的生活所依。一条小河蜿蜒从山后流过来,到达村头的老榕树处变得宽阔,成了一汪水潭。下午时分,几个刚放学的小学生就在此处放下书包,脱光衣裤,扑嗵一下跳到水里玩闹起来。水潭的边缘有两个缺口,河水便从这里流出,形成两条短短的瀑布,发出哗哗的声响。我坐的地方,恰好在瀑布背后,榕树边上,眼前是平整的农田,过去是山,再过去是依旧明亮却将要渐渐暗淡的天。

我的眼光被田野中的一位农妇吸引。她已经劳作了一整个下午。她的工作很简单,就是把油菜一捆捆地放在塑料布上,用双截棍敲打,菜籽和碎叶纷纷落下,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油菜梗。她把油菜梗放到一边,拿出筛子,抓起碎叶和菜籽的混合物在筛子上晃动,把碎叶滤去,最后塑料布上铺满的是一颗颗红红的小而又圆的油菜籽。从一片田地的油菜,到塑料布上的一堆混合物,再到最后的一小袋油菜籽,这就是她一个下午的劳作所得。油菜籽是榨油的原料,她可以用这一小袋油菜籽获取一些收入。天快黑了,读小学五年级的女儿过来帮她背起一箩筐的油菜碎叶,这是晚上烧饭的柴火,而她则卷起塑料布,怀抱着半天的劳作成果,和女儿一起赶往家去。

青壮年都出去打工了,打工虽然辛苦,却能挣更多的钱。剩下的妇女和儿童成了农村的主力,当然还有老人。这似乎是中国农村的缩影,平寨也不例外。村里只有唯一一位留下的青年,姓熊,我们都叫他熊猫。有趣的是,他却是这条村子第一个出去打工的人。

其实熊猫是逃出去的。那还是九八年的事,熊猫想出去打工,父母不准,在一个宁静的夜晚,趁父母熟睡后,他把棉被装到化肥袋里扛着,偷偷翻墙离开了家。他随身带了三百块钱,火车票就用了一百七十五。来到广州,他不敢上饭馆,只能啃馒头充饥,晚上就睡在公园里,天没亮就赶紧离开。他就这样游荡了三天,却因为没有学历找不到工作(他只是初中毕业)。然后他来到了东莞,终于在一家玩具厂找到了一份工作,那时他的工资是三四百元。以后的熊猫几乎是每隔两三个月就跳一次槽,到了零一年的时候,他的工资已经上涨到一千二百元(这在当时是一个很不错的工资)。

也就在那个时候,熊猫的妈妈病了,于是在离开三年后,他又重新回到了家乡。在家乡,他碰到在这里做社会调查的社工,还义务帮他们做起了翻译(村里当时只有他一个人能听懂普通话),因为这段因缘,他留在了村里,一呆就是六年。

熊猫和社工一起建了村民中心,建立了老人协会、妇女协会,还负责村里的教育基金。老人们闲暇时会过来跳跳舞,妇女们成立了编织小组,生产当地传统的刺绣产品,非常精美,正在找门路销往海外。至于教育,村里的小学新盖了教学楼,目前有两百个学生,十几个老师。

"不过文体用品和图书还是比较缺。"熊猫告诉我们。

这六年间,熊猫看着村里的青壮年一个个都出去打工了。他没有挽留。村里的青年人只有春节的时候才有机会聚得比较齐,大家喝酒划拳,喝high了就开着摩托车到山里偷摘杨梅。

在城市呆过的熊猫不喜欢城市的生活,他热爱自己的家乡,觉得乡村才是自己的根。现在五龙(平寨所在的镇)正在大搞旅游开发,镇上征用了不少农田,建起了各种娱乐设施场所,搞得杂乱无章,给熊猫的印象很不好,在送我们进平寨的摩托车上,熊猫一连说了好几次"这样搞得很烦躁",用烦躁来形容一个乡镇,非常有趣,倒也十分贴切。

但是对于文化的入侵,乡村似乎没有太多的抵抗能力。农村人现在都以现代为好,老师和家长都教孩子们要到城市去,要当官。农村的审美观和生活态度也向城市靠拢,拆了木头房子,建起了砖瓦房,不再用自己做的木头家具,而要用城市里来的复合板材做的家具。其实原来的房子和家具更环保也更经济,同时也能满足日常生活所需,只是因为相信"城市的才是好的",大家才渐渐改换了门庭。

甚至熊猫自己的动摇过。前两年他谈了女朋友,为了结婚,就把家里的木头房子拆了,改建成了砖瓦房。这件事让熊猫后悔不已,他看到了内心对自己文化的不自信,同时也让他痛定思痛,坚定了坚持和发展乡村文化生活的理想。

但理想不能光停留在口头上。熊猫今年承包了几亩农地,在上面搞生态农业,种洋芋、西红柿。村民对此普遍持怀疑态度,不用化肥怎么能种好田呢?但在熊猫的记忆当中,小时候家里种田是不用化肥的,种出来的瓜果比现在的更香甜。可为什么现在人们的想法就变了呢?熊猫对此很不理解:用化肥虽然产量高,但成本也高呀。当初有几户农户答应了要和他一起搞生态农业,可是后来都犹豫了,这更让熊猫苦恼不已。

熊猫还想搞个生活馆,让城市的人来平寨,吃这里的五花饭,学习养猪、养牛、烤姜、种地,住在这里,生活在这里。这是一个很好的主意,它触及到了旅游的意义–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已经被误导得太久,那些旅行中所谓的个性和格调,其实都不过是一个个精巧的商业包装而已,当中并没有真实的养分,它饲养的只是虚荣的自我。旅游应该回归它的本质,那就是体验和学习本地的生活和文化,建立人与人、人与世界的联系。而生活馆,无疑会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尝试。

在这件事情上,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做些什么。

这次的旅行见闻,还有这大半年来的一些思考和探索,让我对我们要做的事情逐渐有了一个更清晰的想法。下面是一个简单却是比较完整的阐述。

首先,大众参与依然是我们的核心。正如我们说过的:"世界的改变不是少数人做了很多,而是每个人都做了一点点。"这基于一条简单的道理:投入和产出是对应的。有限的投入只能产生有限的产出,不管这产出是大众意识的提升或者乡村生活的改善,都不可能背离这条道理。所以社会问题的改善,必须伴随着社会力量的投入。如果我们只是以少数人来做事,哪怕做得再完美,它也只会在一段时间内对少数人有效。

快乐是我们带给参与者的收获。这体现了我们的价值观。我们做的所有事情都必须首先顺应人性而非道德。快乐是人性,它永远对自己有效,作为对比,尽管我们向来不吝啬于赞美甚至讴歌钉在十字架或火刑柱上的人,却从不希望被钉在上面的人是自己。

只有顺从了人性,才能让每个人参与进来,才能缓慢但是确定地改变一些主流的意识。

为了实现这种每个人的快乐参与,我们必须仔细而有技巧地设计我们的项目,更多地问自己一些类似的问题:我们如何才能让更多的人参与进来?这个项目是否足够的简易,能够让人很快理解并且能够轻易参与?它是否足够地容易复制,能够让任何人或组织都可以马上运用?它是否能够发挥每个人的创造性,而不仅仅是简单的执行?它是否很容易传播?等等。

然而,到了今天,我们需要做得更多。我们必须为我们的参与提供一个更明确的目标,这最终涉及到对我们参与者的服务对象,也就是农村的理解。

目前,我们有两种形式的参与:活动的参与和消费的参与。前者指的是像公益旅游这样以活动形式的参与,而后者是我们作为社会企业进行的尝试,目前的一个产品是TwinBooks,它通过城市的消费为乡村带来另外一本免费的图书(同时还建立城乡儿童之间的联系),未来我们还将有更多消费类的参与(例如少数民族产品),它们在提供城市消费的同时能够带来乡村收入的增加。

消费参与的目标很明确,就是为乡村带来物质和资金。而活动参与,我们也赋予它们一个目标,那就是为乡村带来知识(也包括信息、能力)。

因为只有同时提供资金和知识,才能实现乡村的可持续发展。

对于一个参与者,他可以不理会这些目标,只需简单快乐的参与即可。实现这些目标是组织层面的事。这情形就如同搜索引擎,它提供给用户的是一个极其简单的界面,而为了实现这种简单,背后却使用了极其复杂的技术,涉及到数万台服务器的协同运算。

我们的志愿者团队和全职团队就是这背后的力量。通过团队的努力,我们在为用户提供一个简单快乐的参与方式的同时,还要让用户看到因为这种参与而为乡村带来的改变,这是用户持续参与的动力,也是我们持续发展的基础。

这就是我现在所理解的多背一公斤。三年前的今天恰好是"多背一公斤"这个词组诞生的日子,转眼间三年匆匆而过。比起最初,或是两年前,甚至一年前,多背一公斤都有了很大的变化和成长。不断地变化和成长是一件很美的事。而三年,还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安猪,于07年4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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