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和大

初一下午,爸爸带我回村里拜年,弟弟开车。这是我出生的村子,算起来,我已经有快十年没回来过了。

从Google Earth上看,我们村是长这样的:四十二户人家,被树林三面环抱,村前(东南方)有一个池塘,池塘外面是田地,再过去是山,也就是我们村的边界。

屏幕快照 2016-02-13 上午2.36.27

村头的大榕树,郁郁葱葱。最让人惊叹的是榕树后面两大丛竹子,每丛占地也就两三平米的样子,却密密麻麻地插满了几百根竹子,野蛮得让人生畏,就像一个撑爆的筷子筒。我已经记不起这些树木是什么时候栽种的,或许在我们出生前就已经存在。问了一下爸爸,榕树有四十年历史,而竹子,在他小时候就已经存在,也就是说,至少七十年了。难怪这两坨竹子长得这么威猛,原来都成精了。

我三岁就搬到了广州,对村子的记忆实在有限。仅存的印象是和爸爸种田,和弟弟在屋前玩耍,还有就是六岁时回乡在稻草堆里爬上爬下。还有一些我太小没记住而一直被我妈津津乐道的,例如我两岁时自己从家里爬出来玩,扑通一下掉进了池塘,要开饭了妈妈找不到我,跑到村头才看到我被村里大叔捞了起来,差一点丧命。小时候觉得村子很大,池塘像一面湖泊一样宽广,父亲带我插秧的田野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而山就像舞台的背景画,跟天空同一个距离。

只是,当我成年后站到幕布前,才发现这不过是童话。站在村头,我看到池塘只是一块百余平米的水池,田野也不过是山前两三百米的空地,如此而已。

并非世界变了,只是我们长大了,变高了,看过的世面也多了。

我陪侄子到地里走了走,小家伙特别喜欢回村里,因为可以捉昆虫。只见他蹲着草丛中,两手张开,每只手拿着一个透明的一次性塑料杯子慢慢移向猎物,再快速合上,百无一失。不一会儿,他就收获了一只蚱蜢和蜜蜂,高兴坏了。田野对他是个大世界,就如当年的我一样,真好!

晚饭后见一个回乡过年的朋友。前几年见面我们都约在糖水铺,这次他给了我两个选择:糖水铺还是酒吧?想到在恩平还没上过酒吧,不如去见识见识?好,晚上八点半,恩东路的金色焦点酒,朋友说。

八点半到了酒吧,发现太吵,无法聊天。又跑去旁边的一个酒吧看了看,进去才发现是个迪吧,音乐闹得让人心慌,更没法聊天了。最后我们在马路对面找了个大排档,就着啤酒聊了起来。

那时刚好是酒吧开始大量进场的时间,我们坐下没一小会儿,迪吧前面就停满了摩托。摩托是小城青年出行的标配,而酒吧是小城青年社交聚会泡妞的理想场所,它就像我们大学时代的饭堂,平时空空如也,饭点一到,人就从饭堂、图书馆、宿舍以及不知什么地方钻出来,哄的一下汇聚到这里,然后一个小时后又哄的一下散去。

我很好奇小城青年的生活,他们怎样想象世界,怎样想象自己和未来?他们知不知道有一种有咖啡馆、音乐会和豆瓣的生活?

很快我就释然了,我想自己大概也不希望一个美国青年这样关心我吧:

“你知不知道有一种有脸书和推特,并且不用担心查水表的生活?”

在我看来,恩平就像十年前的广州。当然这只是概数,有些地方它和广州同步,例如手机和国产连续剧,有些地方可能落后了不止十年,例如文化和公共意识。十年是生活的距离,就像古人说的“十年生死两茫茫”,在这个距离上的两个人大概很难真正理解对方。他们就像在道路上前后相隔了十公里,走在前面的很自然地会认为自己看过的风景要更多一点,并因此变得自负起来。但这正是危险的地方,因为我们很少反思:这是唯一的路吗?

我的朋友在北京工作,之前他也在香港工作过一段时间。不知不觉,话题就转到了大城市和小城市的分别。我理所当然地认为大城市能给我们更广阔的视野,更多的发展机会。不过朋友的观点很有意思:留在小城市的人,其实他们对自己是有自信的。

一时间,我竟无法反驳。因为我想到了自己。我从广州漂到北京,是因为一次旅行。北京辽阔,丰富,让我意识到自己在广州的生活既狭窄又琐碎。这次旅行打破了我内心的平衡,于是,带着某种程度的不自信,我在旅行后的第二年搬到了北京。

反观生活在像恩平这样条件还不错的小城市的年轻人,他们虽然没体验过更“美好”的大城市生活,但小城市的生活舒适、轻松,成本更低,压力更少,这使得他们不会特别向往大城市。从这个角度看,他们的确有一种自信。

当然,我并不完全认同朋友的观点。漂流的人,可能是为了开疆辟土建功立业,也可能仅仅为了救赎自身。而留下的人,可能是满意于现状,也可能是不满却不敢改变。

1.pic_hd

春节那几天匿藏在恩平,大概是我过得最丰富的一个新年了。在县城里闲逛,回出生的村子拜年,走访了一些古村落,爬了山,泡了温泉,还去开平碉楼逛了一圈。然而,最幸福的时光,却是每天上午或者傍晚在家里楼顶的阅读的时候。这大概是我能体验到的最好的阅读场景了:安静,熟悉,辽阔,有规律。这也是我喜欢恩平这座小城的原因。大城市的好,就是有许多的喧闹和联结,让你向外扩展,而小城市的好,就是没那么多的喧闹和联结,让你沉浸自我。

大城市生活的极致,是成功。

小城市生活的极致,是归隐。

年轻时,总以为未来无极限,一切的事情都可以用尝试来解决:“世界很大,我想去看看”。但稍微见过了世面,就知道极限其实永远存在。至少我们都不能都跑去纽约定居吧,又或者,我们只有极少的概率能挣到一个亿或在社会的排序中跑赢99.99%的人。这些都是极限,实实在在的极限,情怀和欲望无法解决的极限。

上个月有一个大新闻:人工智能战胜人类的职业围棋选手。那晚我们说起此事,然后就聊到了围棋的棋盘大小问题,为什么是19×19而不是25×25呢?越大不是变化越多吗?但我认真地下过几年棋,深深知道这样一点都不美好。初中时,我和同学上课时拿几何本下围棋,我们知道有大方格本、中方格本和小方格本,几何本可以看做是小小方格本——它比小方格本的线还要密,一页大概是80×50的样子,足够画出六个围棋盘。有次我和同学突发奇想,为什么不把一整页作为一个大棋盘来下呢,天地广阔,那该多爽呀?结果我们发现,当棋盘变得很空旷的时候,棋子与棋子之间就很难形成有效的结构,而这是围棋的根本。更不要说棋盘空旷总给人来日方长的感觉,于是落子变得随意,随随便便死了一块也无所谓,于是也不用认真计算了。下了两盘之后,我们觉得索然无味,最终放弃了这个异想天开的想法。

其实,围棋的妙处在于它的“恰当”,既不过大也不过小,于是,均衡、美感、力量、腾挪才由此而生。

如果我是一颗围棋子。

在一个很小的棋盘里,我会感到无聊。

在一个很大的棋盘里,我会感到茫然失措,会感到自己什么也不是。

只有在一个大小合适的棋盘里,我才会感觉到联结、创造、力量和价值。

——欢迎打赏——-

为什么失败的人生仍是值得期许的人生?

s28332051斯通纳是农家之子,性格木讷,甚至有点怯懦。本来父母给他安排的未来是到大学读完农业后回家打理农庄。但是,一门英语选修课彻底改变了他。在课堂上,他听到了莎士比亚隔着三百年对他的召唤。于是,他改变了专业,背弃了父母的规划,并在几年后成为了一名大学英语教师。

但是,这个经历却不能说明他是一个勇敢、自觉的人。与其说他选择了文学,不如他被文学选中,就如同被天启一般,在这个过程中,他实际是被选择的那一个。

书中最惊心动魄的一段,院长在学生沃尔克的论文答辩中作弊,面对压力,他回想起战争中死去的好友:

“大学就像一座避难所,一个远离世界的庇护所……我们不能让他(沃尔克)进来。因为我们这样做了,我们就变得像这个世界了,就像不真实的,就像……我们唯一的希望就是把他阻止在外。”

为了不让自己变得像这个世界,他坚持不让沃尔克通过答辩,并因此长期被院长的排挤,事业从此一蹶不振。

然而,即便如此,他的力量也并非来自勇敢,而是来自对信念的坚持,这种坚持,多少带上了他那种木讷倔强的气质。

于是,在这种信念之光照射不到的地方,他更多表现出他原本的木讷甚至怯懦。例如,当她面对妻子对女儿的争夺时,他放弃了争取,眼睁睁地看着原本活泼的女儿在妻子的影响下逐渐变成了一个没有自我、没有灵魂的姑娘,并最终走向和她母亲一样的婚姻悲剧。也是这种怯懦,在他的婚外情被发现之后,他选择了不辞职,而让一生唯一爱的人离开了自己。

斯通纳的一生并不成功,婚姻失败,事业也碌碌无为。然而婚姻失败是他本性怯懦的结果,事业无为却是因为他坚持了原则。以结果来论断人生成败是浅薄的,它会让我们错失一些更重要的东西,例如原则,例如理想。

s28354107

同样失败的,还有梵高的人生。

梵高一生潦倒,所做之事不管是卖艺术品、做牧师还是画画,全都失败至极,卖艺术品被炒鱿鱼,做牧师没通过考试,画画时间最长,却只卖出一幅创作,最后得了精神病,以自杀收场。我想,任何人,即使是梵高本人,如果预先有知,也不愿意选择这样的人生吧。

如果我们告诉梵高,在他死后三十年内,他会成为世界最出名的画家,在他死后一百年,他的一幅画会卖出数千万美元的天价。这时候,他会选择这个人生吗?恐怕也不会。身后的荣光看不见摸不着,而此生的痛苦却是实实在在,每分每秒都在啃噬自己,有谁愿意做这样的交换呢?

更艰难的问题是,如果你现在正在过着和梵高同样困苦的人生,并且恰巧你也是一个画家,然后我走过来告诉你:你将会如同梵高一样在潦倒中死去,但你的作品是否能够得到世界的承认,嘿嘿,这个就无法保证了。

这时候,你如何面对?

一千个人有一千个答案。

我想起了一个犹太人的故事。他在1942年被纳粹关进奥斯威辛集中营,后来辗转囚禁在其他集中营,在他服苦役的期间,妻子和父母也都被杀害。集中营的生活异常艰辛,更痛苦的是几乎看不到希望。他身边有许多比他强壮或者比他乐观的难友,在几年间都一个个在绝望中去世了。

但是,他最后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他是怎样做到的?

他经历过一个特殊的时刻。那一天,在冰天雪地中,他空着肚子,穿着漏水的破鞋,满脚冻疮,被狱头打着骂着,走向筑铁路的工地。他满脑子的怨念:今晚的“晚餐”会不会多几颗豆子,等会儿会不会被拨去另一个陌生残忍的管工手下,脚下这双 “鞋”还能支撑多久……

这是每个人在这种情景下都会有的反应,很多人就在这样的怨念下面丧失了希望,进而被厄运击倒。而他,却在那一刻突然醒悟到这些想法是如此琐碎卑微,对自己的生存状态毫无裨益,于是,灵光一闪,他开始尝试游离于当前环境,在心里跟挚爱的妻子对话,让爱充满胸臆。

那种时候,妻子还在不在人世,已经没有分别。

他发现,即使在极端恶劣的条件下,一个人被剥夺到只剩自己的身体和心灵,他仍然有自由选择用怎样的态度面对环境。s1104690

依靠这样的信念和游离的“技能”,他最终活着离开了集中营。

他原本是精神科医生,集中营的经历让他开创一个新的精神治疗法:意义疗法,疗法的核心是协助人找出他生命中的意义。每个人的生命意义都不同,每个阶段的生命意义也不同,必须由此人自己去寻找,一旦找到,他就有希望摆脱因生命空虚而产生的焦虑与绝望。

他把这段经历、思考和开创的疗法,都写到了一本书里,这本书叫《追寻生命的意义》。

以意义来观人生,斯通纳并非完全失败。他找到了自己的天命:当一名老师,并且终其一生。他坚持了自己的原则:把不合格的人阻挡在大学之外,尽管因此受到了上级的排挤。他最终也找到了自己真爱,虽然只有短暂的一年光景。

以意义来观人生,梵高更可说是成就非凡。在人生的最后十年,他寄给弟弟的画就达到了2000幅之多,其中最后一年半创作了超过300幅油画,里面就包括著名的《星空》和《向日葵》。

《斯通纳》最后的话,很美,我忍不住把它引用到这里:

“他想当一名教师,他成了教师。但他知道,他永远知道,人生的大部分时候他都是一个冷漠的人。他曾梦想过某种正直,某种绝对的纯洁。他寻找过妥协和无关紧要的攻击性消遣。他曾想象过智慧,在漫长岁月的尽头,他找到了无知。”

这也是我们大部分平凡人的人生。我们梦想过,寻找过,向往智慧,最后找到了无知。

然而,这也是梵高的人生。

以及千千万万个虽然在受苦却依然在爱、在创造的人的人生。

为什么失败的人生仍是值得期许的人生?因为人生不是以成败论断其价值的。

 

—— 后记 ——

我是在圣诞前的周三晚看完《斯通纳》的。记得那几天感冒了,周三最严重的一天。傍晚提前下班回家睡了一觉,醒来已经是晚上九点。浑身乏力,却又无法再睡着。于是上亚马逊网站闲逛,买了电子版的《斯通纳》,接着跑下楼,在路边的面馆点了一碗鲜虾净云吞,一边吃一边看起来。书很长,原没打算看完的,但开了头就停不下来。回到家后打开房间的灯,坐在躺椅上继续看,中间哭了两回,看完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说不清楚为什么会哭。可能是一个晚上经历一个人的一生,太重太快,不禁悲从心来,如此而已。

一周后,我在沙溪旅行,等到了《梵高传》Kindle版的发布。之前看过欧文·斯通版的《梵高传》,很赞,这个是史蒂文·奈菲和格雷戈里·怀特·史密斯合著的,很长,九十万字(纸书有九百多页),正适合慢慢看。

这一两年的阅读,小说和传记越来越成为重点。生命的道理,大概在三十岁前都接触了不少,不管是来自哲学的、宗教的、或者心理成长方面的,但三十岁后,人生面临的问题不再是“知道与否”,而是“能否践行”,是否可以整合进生命,成为选择的基石。以自己为例,十五岁第一次看《金刚经》,当晚梦境便有无数异象,之后时常看,自以为理解了。可即便到了三十多岁,还是会为了小小的问题和同事或朋友争执,至此方知此事知易行难。我知道自己根器有限,无法纯靠经书到达开悟,因为内心的疑惑深入骨髓,超越思维之上,唯有面对真实的人生,才能渐次解脱。

而小说和传记给了我照见自己的机会。并不是说一本小说或者传记可以教会我如何过好人生,它没有这样的功能,也无意于此。小说和传记的最大价值是把别人的人生呈现在你面前。此生有涯,我无法亲身经历多个人生,通过阅读他人的人生,我仿佛也浅浅地经历了一遍,于是,我的人生似乎也变得丰盈了一些。我才知道,原来这世界上有如此之多不同的人性,就如同这世界有如此之多不同的树叶、飞鸟和语言。而一旦看到了人性的无垠大海,就不会太执着自家池塘的点点风波。这时候,丰富超越了正确。于是,你开始原谅,开始和解,开始有所放弃,也开始有所追求。

关于那个“如果我过的是梵高的生活,我如何面对?”的问题,其实不是一个单纯的思想实验,它也是设计出来拷问自己的问题。年岁渐长,开始尝试去面对一种必然失败的人生,至少是接纳这种可能性。思考的结果是,一来看清了年少时对“成功”的想象是多么虚妄和狭隘,二来自己对生活的理解也有了很大的变化。就像我前段时间写的:

之前期望变得“有用”:学习技能,增长声望,做些“改变世界”的大事。现在却更希望变得“无用”,因为发现快乐大多来自于此:看些无用的书,例如小说和传记;交些无用的人,例如一些平凡的或不可能成功的人;做些无用的事,例如去一个不知名的地方消失几天。慢慢相信人生不是为了某种成就,而是为了解开某个谜题,那个与生俱来的胎记,那个一直骑在背上却无法抓住的猴子。这谜题是保守而非激进的,是关于“我是谁”、“我为何而来”,而非“我能成为什么”或“我能获得多少”。它往往伴随着沮丧、失望和羞辱,就如同烈日炙烤着瞎子,他受苦,却无法用“看不见”作为理由而否认它的存在。然而这种炙烤背后,却有真正的快乐和自由。

——请随意打赏,嫌钱少的直接发红包—–

大理的教育实验

没想到Altschool那么火,居然连在大理做乡村教育的朋友都知道了。在车上,利波一直问我:你觉得Altschool的独特之处是什么?来回讨论了几个回合,我最后终于得出结论:Altschool的创新并不是教学理念的创新,而是教学实践的创新。它最大的特点是通过iPad、视频等技术(试图)实现对学生学习过程的跟踪,并由此为每个学生设计个性化的学习计划。

说Altschool不是教学理念的创新没有任何贬损的意思。当你看过了足够多的优秀教育项目,你就会发现他们背后的理念、模式和方法中有60%-80%是相同或相近的。小组、混龄、项目式学习、社区学习……大致不会相差很远。难的不是知道这些方法,而是把它们整合成一套符合当地实际的有效的教育系统。

有趣的是,这次我在大理就看到了不少本地的教育,利波做的就是一例。

屏幕快照 2016-01-10 下午9.17.13

利波在大理的凤仪镇创办了一个公益亲子活动中心,这个中心的主要功能是为当地社区小朋友提供阅读服务,因此你可以把它看成是一个阅览室。阅览室坐落在当地的文庙内。文庙在凤仪镇的位置相当于北京的故宫,所以利波的阅览室就相当于慈宁宫,也就是太后住的地方。如果你小时候看过《还珠格格》的话应该知道这个典故,不过我在这里丝毫没有影射谁是太后的意思。总而言之,把阅览室建在一个小城的心脏地带还是蛮有意思的,因为它离人们的日常生活特别贴近。我们到的时候,阅览室外面的广场上就坐着好几个晒太阳的老人家,享受着大理温暖的冬日阳光,三三两两的孩子正从文庙的正门走进来,跳跃着走向阅览室。文庙门外就是凤仪镇的主干道,空中拉满了杂乱的电线,正如中国所有的繁华小镇。阅览室大约六十平米,四面墙有三面都立起了只有半米高的彩色儿童书架,我看了一下上面的书,基本是绘本,选得都不错,以致我忍不住花了大半小时读了十本。阅览室的中间是四张大桌子,小朋友在书架选好书后会坐到桌子旁,自己读或者交给志愿者妈妈读。这是我觉得阅览室最有趣也是最值得学习的地方,阅览室大部分的管理和服务工作都由志愿者妈妈们承担下来,她们负责平日晚上或周六下午的开门关门,负责给小朋友读故事。这使得阅览室的管理成本极低,因此也更容易复制。

屏幕快照 2016-01-10 下午9.19.54第二天上午,我和利波跑去猫猫果儿学校参观,带路的是三炮。我和三炮最早在第一期的立人大学认识,那时候我是嘉宾,他是摄影师。之后他进立人图书馆工作了一年,然后去当了自由摄影师,最后落户大理,做一个户外教练,同时也是猫猫果儿学校和蔬菜教育社区的客座体育老师。猫猫果儿坐落在苍山脚下(大理的所有学校都坐落在苍山脚下),位于古城到才村的路边。这是一个只有一、二、五三个年级的实验性小学,在这里我遇到了我之前的一位同事,后来他去了支教,再后来来到了猫猫果儿,先教幼儿园,今年小学五年级建立起来了,他就过来教。我了解了一下,课程基本是按项目式教学设计的,一个学期做一个大的综合课,这个学期的课题是农耕和游牧文化的对比。综合课大约占了一半的时间,除此以外还有专门的学科课程作为补充,包括英语、音体美等等。五年级是今年新开的,课程和评估什么的还在探索当中。

中午利波约了她的好朋友Song。Song是开青年旅舍的,有五个院子。没错,是五个。Song想把其中一个院子做成青年空间,我前几天的朋友圈也转发了这条消息。我们坐在她的院子里,一月份的太阳下足有二十五六度,很快我就脱剩了一件T恤,旅舍的意大利菜非常好吃,很快我就打破了不吃淀粉的减肥计划,披萨、香肠、面条来者不拒。我们一边吃,一遍聊可以在空间引入什么公益项目。我的观点是,公益项目应该跟本地社区有联结,应该能让本地社区的居民参与和受益。在这上面,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做些事情?

数一数我这一天见的人,之前的记录只是一小半。我们在午餐时还叫来了菜妈,她是大理蔬菜教育社区的创办人,社区里有幼儿园,也有小学到初中年龄段的学生。下午我在床单厂(相当于北京的798)见到了许崧,他在明月谷建设一个社区,正在考虑如何把教育引入进去。晚饭的一波,有NGO老前辈老虎和威风,现在是客栈老板兼华德福家长,还有前TEDx九龙的策展人现客栈老板Max,以及猫猫果儿家长兼客栈老板老聂等(不知为何,我认识这么多客栈老板)。

我觉得大理是一个可以做教育实验的地方。因为这个地方已经有很多实验在进行了,而且更有意思的是这里还有很多有趣的人。

有人,就好办了。

如果死亡是一场杀戮

最好的告别

我有读闲书的习惯。所谓闲书,就是那些无法即刻使用上的书,一个技术宅男看《科学养猪》即属此类(丁磊除外)。一个多月前,我在中国亚马逊网站发现了这本《最好的告别》,副标题是“关于衰老和死亡,你必须知道的常识”,豆瓣评分高达9分。我买下了它,没想到它很快就成为了我的功课。

一周后,我在台湾旅行,弟弟在微信给我留言,说带妈妈去照B超,情况比较严重,可能是乳腺癌。三天后,确诊是乳腺癌四期。我上网一查,才知道癌症共分五期,四期是最晚一期。

“我的妈妈就要死了!”这个念头突然跳出来,并占据了我的心灵。然而我的感觉却说不上恐惧,更多是一种茫然,偶尔还有些悲伤。我知道我还没为此做好准备,完全没有。很难想象妈妈会得癌症,印象中她一直很健康,只是近几年,我才依稀发现,她头上的白发多了许多,眼中的光似乎也开始暗淡了。

从台湾回来后,我到江门的医院看妈妈。她刚做完手术,躺在病床上,一根管子从病号服的领口出引出来,那是排出淤血的导流管。我坐在床边和她聊天,大概是些无聊的话题,但是她很开心,因为难得有人跟她聊天。在家里,妈妈是个沉默的存在,默默地劳作,操持一家几口三代人的生活。对于这样的生活和角色,她其实是颇有怨言的,她认为家里人并没有给她足够的重视和尊重。这样的问题其实无解,因为不管是我们世代的农村、又或是我们日夜相对的家庭,都没有发展出一种互相倾听和表达关爱的文化。

妈妈身体状况还好,唯一让我觉得不协调的是,她不时强调自己的乐观,眼神却阴晴不定。我感觉到她内心的恐惧,却无能为力。我不想给她那些虚假的希望和善意的安慰,我们都知道了真相,再这样做就近乎演戏了。

但是,我却不知道怎么和妈妈谈论真相。真相是什么?“死亡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杀戮”,《最好的告别》中的这句话就是真相。在我们的潜意识里,一直都以为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我们还有时间,我们尚有胜算,殊不知败局早就注定,只是我们不肯承认罢了。

现代医术的发展加强了我们的错觉。以前死亡很快,一场伤寒或者疟疾,短则两三天,长则一两周,病人就一命呜呼。这过程只有短暂的痛苦,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就像安徒生童话中的死亡,咔嚓一下,巫婆就死了。如今,死亡被大大地延长了,短则三个月,长则三五年,于是便生出希望来,以为我们可以侥幸逃生,又或者奇迹般地带病活个二三十年。但是——

“死亡通常是一连串毁灭的过程,本质上会使死者的人性崩解,在我见过的死亡中,有尊严的并不多。”

在死亡的过程中,病患除了要面对死亡的焦虑,还有对痛苦的焦虑,对亲情感情的焦虑,对资金的焦虑……可悲的是,现代的医疗却忽略了患者对尊严和生命完整性的需求,仅把患者看成一件“物体”,最大量地运用各种药物和疗法,在病人的身体内狂轰滥炸,却从来没有考虑过这样一些最基本的问题:我们到底是应该体面地退出,还是痛苦地熬到最后?生命的延长和生活的质量哪个更重要?我想要三年不能自理的生活,最后在手术放疗化疗直至呼吸机这样一路崩溃到底,还是一两年还算健康平常的生活,然后在还清醒的时候安静地离去?

在看这本书之前,我并不知道我们可以有这样的思考和选择,我一直以为面对绝症只有拼死抗争一途,从来没有考虑过这或许会给患者带来更大的痛苦。

感谢这本书,让我知道即使面对死亡,我们还依然有选择的权利。

我想起了奶奶。她活到了九十岁,去世前的十几年都住在广州大伯的家里。临终前半年,她一直唠叨着要回到乡下住。有那么几次,她突然就不见了。找到她时,她正在马路边踌躇,说打算去车站坐车回乡下。不过她不敢过马路,广州马路上的汽车太多太快,对在农村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她来说,这是她终其一生都无法逾越的两个障碍之一(另一件是坐电动扶梯)。因为这个硬伤,奶奶每次出走都局限在街区的范围内,这让我们哭笑不得。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最后大伯还是顺了奶奶的意,让他的弟媳(也就是我妈妈)把她接回了乡下。据说奶奶在回家的车上非常开心,一直和老家的人用乡音聊天,还不停在看窗外的家乡风景,一点没有老年人坐长途汽车那种虚弱和疲惫。

两个月后,奶奶在她生活了大半辈子的村子里安详地去世。

少年时代总觉得奶奶很傻:如果一直留在广州的话,说不定能多活几年呢。但年岁渐长,才感悟到除了活得长,生命中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东西值得追寻,例如归属,又或者尊严。到了这个时候,我才知道我奶奶是多么的智慧,她在她还能做决定的时候坚持选择了回到故乡,回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然后安静地、有尊严地逝去。

自然,在如何决定自己或家人的临终道路这件事上,不会有标准的答案。面对此难题,每个人都应该问自己:对我而言,什么是更重要的?并据此来决定自己的选择。

当我意识到会和妈妈共同经历她人生的最后岁月时,我对自己的生命就有了不同的认识。

“什么对我是最重要的?”这个问题首先被提了出来。马上(几乎不带思考的),我推掉了一些不那么重要的活动。接下来,作为一个团队的负责人,我聚焦了我们的业务。我们之前有两块主要业务,一块是现金流但发展空间不大,一块是我们想尝试的创新但充满变数。我把第一块暂停了,策略很简单:集中精力做我们认为重要而又感兴趣的事,快速验证其是否可行,如果不行,快速地终止。妈妈的事让我突然清醒:我的时间应该花在真正能创造价值的事情上面。如果我的事业仅能产生烧饼铺的价值(即使是叫“某少爷”的烧饼铺),那么停掉其实也没什么可惜的。

这样做了之后,我发现我有更多的时间陪伴妈妈,也有了更多的时间进行阅读、思考甚至旅行。

我甚至向自己提了一个更具体的问题:”如果因为妈妈的病的缘故,我要失去30%、50%以至80%的时间,我会怎样应对?”这个问题给我带来了更精确的应对方案,虽然现在还没出现最糟糕的情况,但从一开始就做好规划能够让我更快速地应对,以及——更重要的——保持一个处变不惊的心态。

下一个问题是:我可以如何寻求帮助?

《最好的告别》这本书无疑给了我极大的帮助,但远远不够。我发现向朋友告知和真诚的讨论会很有帮助,许多朋友给了我非常无私的建议和支持。有意思的是,这段时间我有两位朋友也被检查出癌症,我们和一些共同的朋友建立了微信群,互相支持和分享信息。因为这些朋友的存在,让我感到不再孤单呢和无助,谢谢你们。

最后一个问题:这件事情的发生,对我的意义是什么?

我意识到我需要面对自己的死亡,而且它再也不是遥不可及的未来。生命未必总是增长,有朝一日它会开始衰败,然后像石头滚下山坡一样越来越快。虽然对我的年岁而言,我还处在山顶的位置,才刚刚开始感觉到有点不得不往下走的无奈,但越早的准备会让我活得更从容,也会看得更长远。然而每个人的死亡都只有一次,无法靠试错去学习(这个不像学游泳或者学骑自行车)。幸运的是,妈妈的病恰好给我提供了一个从旁观察学习的机会。除此以外,我还需要主动地猜测和构想。就像《火星救援》中马特达蒙为了在火星上生存所做的一系列行动一样,我们需要订立长远的目标,并且一个接着一个地解决问题。当解决了足够多的问题,我们就可以回到地球了。

如果我有四十年准备死亡(按照现在的人均寿命,这是相当现实的),那么,我首先要做的是勾勒出一个大体的框架——它可能分几个阶段,有什么样的关键指标等——作为我思考的起点。参照之前的一个问题,我得到了一个不错的框架:

如果因为健康问题,我会失去30%、50%以至80%的行动能力,我会做什么?我要过怎么样的生活?

对于这个问题,我目前没有任何答案。但它给了我一个愉快的起点,生命的归程未必就是一个渐次衰败加惊惶失措的过程,它也可以如同火星救援一样,虽有限制、虽然越来越难,但过程总是充满了挑战和乐趣。

这样,当某一天到来,我就可以像马可・奥勒留在《沉思录》中说的——

“满意地结束你的旅行,就像一颗橄榄成熟时掉落一样,感激产生它的自然,谢谢它生于其上的树木。”

天才应该怎么过一生?

维特根斯坦在老家楼顶的露台上,我终于就着冬日温暖的阳光看完了这本《维特根斯坦传》。不得不承认这本书看得很慢,整整花了我一年的时间。年初看了上半部,放下了,到了年底又捡起来,看完了。厚是其中一个原因(全书六百多页),但更重要的原因是琐碎和繁杂。传记和小说不同,小说就像打磨玉器,可以截取最闪亮的某段时间或某个关键事件,细细雕琢,而无关的细节可以如同杂质一样全部舍弃。所以小说(以《火星救援》为例)可以从遗落火星开始,到逃离火星结束,至于之前的求学训练,又或是之后的平淡地成为NASA的一名教员,都不在小说的聚光灯之下。但传记恐怕没有这样的优待,上至家族历史、童年经历,下至如何终了,甚至后人评价,都需要出现在其中。然而我想,这固然是传记的无奈,同时也是人生的真相。人生不仅是站在台上的掌声,同样也包括散场后的落寞。并不是每个人的人生都像梵高或者乔布斯那样精彩绝伦,在最光芒万丈的时刻嘎然而止。更多的是像牛顿或爱因斯坦,在前半生就完成了人生所有重大的建树,以致在后半生几乎再无进展。

这就是人生的真相。

维特根斯坦无疑是个天才,连大师罗素都震惊的天才,可以称之为天才中的天才也不为过。但是,读完了这本传记,我发现他不仅是个天才,还是个同性恋,并且性格忧郁、强势、自以为是。他不仅研究哲学,还当过兵(并且很失败地被俘了),做过小学老师,去医院做过苦力等等。总之,他的经历相当复杂。

对此我觉得有一点可惜:如果维特根斯坦不去做老师、不去医院做苦力、不去纠结于那么多同志间的感情,而把更多的时间投入到哲学研究的话,或许能够为哲学的发展做出更大的贡献?根据这个逻辑,我或许可以写一篇10万+的微信《如何培养超越维特根斯坦的天才》,方法很简单:1、找到下一个维特根斯坦;2、灌输其正确的世界观;3、督促其努力做研究,然后坐等收成。

可是,我们考虑过维特根斯坦同志的感受吗?

其实我们就是这样养牛或者养鸡的。如果牛和鸡有思维,我们也会这样劝说它们:“你们要专心长胖,不要胡思乱想,不要随处走动,努力为社会贡献更多更好的肉。”

可是,我们有考虑过牛和鸡的感受吗?

这就是我们培养小孩的方式。我们努力让他们成为一个更单一功能的人(例如专注于学业),因为这样更快见到效果,更容易在社会上赚到钱、取得成功。

小时候我们都为这样一段话激动过:“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你回忆往事的时候,不会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碌碌无为而羞愧;在临死的时候,他就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经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年岁渐长,我开始有些见识。我发现许多伟人也有类似的志向,他们从小便立下大志,努力解放人类。和我们不同的是,他们最终实现了理想——于是,世界上又多了一个恶魔。

为社会做贡献或者解放人类都是很美好的事情,但是如果我们把人生简化成只为这种美好而活,结果往往更多是恐怖。

幸运的是,维特根斯坦没有“变成”那样的人。终其一生,他的人生信条是直面自己,而不是成为一个更成功的哲学家。他并不快乐,而且孤独,于是,他去当兵、当老师、去医院做苦力,作为不快乐和孤独的救赎。最终他实现了一个更丰富的人生,而不是为哲学课本多添加了两条定律。

所以我想,维特根斯坦同志到底想在哲学研究投入100%还是50%的精力,完全是他的自由。重要的不是投入多少,而是为谁而活。年岁渐长,我慢慢意识到这些改变世界的宏大叙事的虚幻,在很多时候,这些社会理想会把人变成工具。所谓理想,不过是另一种功利,和为了功成名就而活没什么不同。而人为什么活着?这个问题我思考了三十余年。到了此刻,我更相信人活着是为了某种救赎,而非某种理想。

最后恭喜维特根斯坦,因为你临终时说: Tell them I’ve had a wonderful life.(告诉他们,我过了精彩的一生)

我为什么要向微信开刀?

我决定第二次向微信开刀。

第一次是在五个月前,我关闭了朋友圈更新的提醒功能。关于这个过程,我曾经这样写过:

朋友圈是一个让用户沉迷的设计。只要有更新,它就会弹出红圈,成了你的一件”待办事项”。如果你一直不点~~想想”下周一前一定要回复邮件给某某”的感觉,随着时间的流逝,如果你不处理它,它会在你的内心越来越重,直至变成某种焦虑。而顺从它的成本又非常低,只要点一下就好。于是我们往往选择顺从,进而形成习惯。渐渐地,朋友圈变成了一个黑洞。它不仅能帮我打发无聊时光,还能吸收我更多时间,并把这些时间变得无聊起来,到最后,我整个人也似乎变得无聊了。

于是,在大约一个月前,我关掉了微信朋友圈的更新提醒,这是一个改变习惯的关键行动。在高盛2012年度选书《习惯的力量》中,作者Charles Duhigg指出,习惯由暗示、惯性和奖励三部分构成回路闭环。我们看到某个“暗示”、立即触发一个“惯性”、后来得到“奖励”而满足,不断被强化。要改掉老习惯,就需要打破这个回路。显然,在微信中,小红点就是习惯回路中的”暗示”。小红点消失后,形成习惯的诱因不见了,于是习惯的行为链条被打断,习惯也就不复存在了。

关掉朋友圈更新提醒后,我戒掉了不停浏览朋友圈的习惯,浏览次数从以前的每天不下二十次变成现在的平均每天一两次。

然而最近我发现,不仅朋友圈,微信的聊天也是一个沉迷系统。虽然看起来聊天要比朋友圈的优先级会更高,毕竟没事谁会专门找你呀。但是,请认真思考一下这两个问题:

它重要吗?通常不会。因为重要的事情应该通过更正式的方式来联系你,例如邮件。
它紧急吗?看起来像,但肯定不是真正紧急的。真正紧急的事应该用电话联系,这样才能保证你能第一时间被联系到。

所以,微信上的聊天,即使是工作相关,也不会是紧急,更不会是重要的。它让我们产生紧急甚至重要的错觉,仅仅是因为它是让你最容易被联系到的手段。所谓会哭的孩子有奶喝,微信,就是那个会哭的孩子,如此而已。

这也意味着我不需要在第一时间去阅读和处理这些信息。试想一种情景:当你在开会或者写一个文档时(这时手机往往处于锁屏状态),突然有一条微信进来,你怎么办?如果你阅读它,它就打断了你的工作,损害了你的工作效率。即使仅仅是知道“有一条信息进来了”也会打断你的工作,让你产生一种处理“待办事项”的冲动。所以,最好的办法是不要知道有这条微信的存在。是的,在你工作的时候不要,绝对不要。

我的做法很简单:关掉微信的锁屏提醒功能,只有在空闲的时候才去阅读微信。

这个简单的行动让我脱离了经常被打扰的状态,也给我带来了更多的自由,让我有更多时间去做一些更重要的事情。

这背后实际改变了你和软件的关系。不是它来告诉你控制你应该做什么,而是你来决定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情。

最后,记住这两点:

– 所有的微信聊天,都不需要马上回应。
– 记得给重要的人(例如家人)留你的手机号码,让他们可以随时找到你。

之后,请放心地关掉微信(以及任何通信软件)的提醒功能。

有了好奇心,哪里都是学校

640a最近一直在思(jiu)考(jie)如何设计一个不一样的学习系统。

这个设计的起因,是因为我在做一公斤盒子的过程中发现,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有取之不尽的学习资源。例如石头,许多志愿者都喜欢石头画这个活动:让每个学生到河边捡一块石头,把它作为画板,依据它的形状和大小在上面画画,最后石头会变成花朵、动物、汽车……每块石头都独一无二,每幅石头画也独一无二。我们今年邀请了一些志愿者寻找身边的物件来设计美术或手工活动,结果大家找来了竹子、树叶、旧报纸、纸皮箱、学生的旧球鞋、学校营养午餐吃完的牛奶盒和鸡蛋壳……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并且我发现这些物件除了用来创作外,还有更多学习上的用途。例如牛奶盒,可以让孩子探索牛奶的生产过程,了解它们最后丢弃在哪里,是否对环境造成影响,甚至设计减少牛奶盒丢弃的活动。

物件之外,我们生活中可以学习的对象还有许多,例如我们的日常行为(如消费、娱乐、社交等),社区中不同的人和职业,以及每个地方特有的文化、历史、建筑等等。更有意思的是,几乎任何一门学科的任何知识,都可以在社区中找到应用和实践之地。

或许,我们生活的社区才是最好的学校?

这让我对设计“在社区中学习”产生了兴趣。吸引我的地方在于,社区和传统学校的学习情境非常不一样:每个社区都有其人群、地理、文化上的独特性,老师的权威在社区里不再起作用……这些都需要我们发展出一套不一样的学习模式:

  1. 老师的权威在社区里不再起作用,这意味着孩子的学习动机需要从外在转到内在。在学校里,由于老师、课程和考试的存在,孩子“不得不”学习,因此传统学校中孩子的学习更多是外在动机驱动。而在社区里则不存在这种外在压力,孩子们的学习更多是由内在的好奇心驱动。
  2. 社区的独特性意味着我们无法用一套标准的课程应用到所有社区里,我们再也无法用同一个教材教全国的孩子“冬天来了,大雁往南飞去了。”(你丫有考虑过广东孩子的感受吗?),这意味着我们需要采取更灵活、更由地方教育者或孩子主导的课程设计和学习过程。

基于以上的思考,我设想的“在社区中学习”会是这个样子的:

640首先,从“我对什么感到好奇”开始。孩子们可以通过几个简单的游戏来了解自己的社区,他们会走到社区中,探索社区中不同的学习资源,然后汇总并画出来。最后,孩子们可以从中选出自己最感兴趣的内容,例如“泥土”、“吵架”、“建筑”、“社区垃圾”等。通过这样的活动,孩子们了解了自己的社区,我们也了解了孩子们的好奇心所在。

接下来,根据孩子们的兴趣和社区的特点,学习过程将以主题挑战的形式展开:孩子们选择一个主题,并解决相应主题下的挑战。以“社区垃圾”这个主题为例,孩子们可能接到以下几个挑战问题:“我们家/村子每年排放多少吨的垃圾?”、“这些垃圾最后都去了哪些地方?”等等。这些挑战没有标准的方法和答案,我们也不提供“解题方法”或者答案,而是让孩子在探索和尝试中解决问题。

为了让孩子们更好地应对挑战,我们应提供一些解决问题的工具箱,这些工具箱包括沟通、视觉表达、身体表达、信息处理、测量和实验、创意发散、模型等等不同的主题,并且根据孩子们能力的提升和社区的条件不断完善。例如,模型工具箱里最初可能只包括一些积木、纸板等材料,随着对模型这种方法的掌握,这个工具箱可以增加更多的材料和技术(土豪的话甚至可以配上3D打印机)。在应对挑战的过程中,孩子们将逐渐精熟各种技能和方法,培养更好的沟通能力,更强的表达能力,更发散的创意等等。

这个过程是一个“发现问题 – 应用工具 – 完成挑战 – 提升技能”的过程。如果你玩过红色警戒、帝国时代、魔兽世界这样的游戏,你会不会哎呀一声叫出来:“尼玛这不就是游戏吗?”

让我们来看看一个游戏吧。

0

这是帝国时代的起始画面。一开始,玩家“出生”在地图的一角,举目四望,到处笼罩着黑色的浓雾——这是一个未知的世界。这时候,玩家手头只有一点点的食物和木材,除了造几个人和盖一两个房子几乎干不了其他的。于是,玩家需要四处走动,探索黑雾中的世界,寻找食物、树木和矿藏,并把它们采集回来,以便盖更多的房子,养更多的人。随着资源的增多,玩家可以建造更多的设施和升级技能,然后再组建军队、发动战争……而实际上,游戏的发展远没有这样顺利,玩家需要不断地应付敌人的骚扰及各种突发现象:可能还没过完石器时代,地球还极为空旷的时候,邻国的一队斧头兵就冲过来了。但游戏的乐趣就在于此:你可以自由选择,并且充满了惊喜。你可以不断尝试,直到成为高手。

如果传统的教育也是一个游戏,它将会是怎么样的?

首先,地图是打开的,没有被迷雾遮住的角落,因此你不需要去探索和尝试。你要做的,是按照“最优攻略”一步步执行操作,不需要思考,只需要熟练的手指。到最后,你会在很快的时间内很完美地玩完一局游戏(并战胜所有电脑玩家),但完全没有成就感。简而言之,你在用“作弊器”或“上帝模式”玩游戏。

传统教育本质是一种“上帝视角”,六岁的孩子,不管性格、兴趣的差别如何,他一直到十八岁的学习内容和学习进度都已经预先由“上帝”设置好,他只是像旋转木马一样不断地沿着固定的路径以固定的速度转完一圈又一圈。

好了,不吐槽了。

我想借这个比喻说明,社区中的学习本质上是一个游戏,一个发生在真实环境中的游戏。孩子们在真实的社区中探索,与环境互动,掌握知识,提升技能,并逐渐发展出自己的热情和兴趣。想象一下:一个孩子在这样的环境中“游戏”几年,会不会更容易寻找到自己未来的方向?如果我们能看到他的“游戏记录”,会不会比看到他的考试成绩更容易了解他,更容易向他推荐合适的专业甚至职业?

就算我们不想那么长远,单是“游戏记录”本身就非常有趣。让我们想象一下这些发生在社区的学习挑战:“我们家/村子每年排放多少吨的垃圾?”、“这些垃圾最后都去了哪些地方?”同一个挑战,不同的社区会有不同的“答案”,一个城市小区的垃圾最后可能去了垃圾站,一个村庄的垃圾可能被抛弃在河里,那么,看到其他社区的“答案”是不是一种学习?并且,不同的孩子会用不同的方法来回应挑战,同样是了解垃圾的排放量,有的可能用统计的方法,有的可能用访谈的方法,有的可能会上网查询。看看别人怎么回应挑战,是不是进一步的学习呢?

这么一想,这个游戏实在太有趣了。

为了让游戏发生,我设想在社区中建设一个活动空间。这个空间是游戏的“引擎”,里面有帮助孩子们探索、思考和实践的工具,孩子们可以在这里进行讨论、规划、查找信息、分享和展示,同时,这个空间与外界连接(下载新任务和共享游戏记录)。

这个空间我暂时命名为“好奇心实验室”,因为好奇心是学习的驱动力,有了好奇心,哪里都是学校。

目前我们团队已经做出了实验室的原型,接下来我会在一些社区中进行测试,有兴趣的朋友可以联系我。我对你的期望是:有固定的社区空间,已经与社区孩子建立了稳定、互信的关系,并愿意花精力做好一个教育项目。您将获得启动的活动工具包、一些材料和工具,另外,我们的设计师也有可能和您一起来搭建这个实验室。

以上就是我大致的设想和计划。一切都才刚刚开始,但我觉得很有趣,因为这过程颠覆了我很多原有的想法。我曾经想设计的是一个在里面学习的空间,后来发现社区才是孩子的课堂。我曾想过设计一套教程,后来发现变成一套挑战的游戏会更好玩。我曾设想应该有个老师来管理这个空间,后来想,为什么不把它交给孩子们呢?我相信(也希望)接下来有更多的颠覆,因为这会让我知道我在不断地更新自己。

我觉得自己本质上是一个黑客,只不过要黑的不是计算机系统,而是教育系统,但在其它方面,我跟一名黑客差不多。

黑客不是商人,他对赚大钱没有兴趣(这一直是我的弱点)。黑客甚至不是革命家或者政治家,它对推翻一个系统也不感兴趣(这也是我最近才发现的,之前我还一直以为自己有造福社会的雄心)。简单来说,黑客不是一个现实主义者,他做事的动机并不是想赚钱、成名或者让自己的想法成为主流,他的动机仅仅是想创造出一些不同的东西,如此而已。

如果你也是一名教育黑客,让我们聊聊。

下半年

一早醒来,透明的阳光从窗外飘进来,不知名的花儿向着太阳开放。七点半的老城区已经相当热闹,街道上不停传来汽车经过的声音。稍微有点吵,我打开音乐,煮上早餐,开始新的一天。

这是美好而安静的一天。吃过早餐,我想,不如记录一下我这半年的小日子吧,在这七月份的第二天,以及下半年的第二天。

先说上半年吧。如果用一个词来总结的话,那就是改变。最明显可见的变化大概是体重的减轻,从年初的130多降到现在的120多,减轻了5公斤左右的体重。另外的变化是,因为要准备六月份澳洲CAMP活动上的演讲,我的英语水平提高了不少。这两个变化的背后是学习方法的应用。以减肥为例,我先是翻阅了一些图书和文章,然后在其中选择了一种看起来最符合科学原理的,经过测试之后,我把它坚持了下来。这里面有几个经验:

  1. 好的方法是不痛苦的。因为动机是学习中非常重要的因素,痛苦的方法会削弱你的动机,让你难以坚持。例如在减肥中,我选择了调整饮食内容而不是节食或长时间的锻炼,这一点都不痛苦。
  2. 花点时间去搜索最好的方法或内容,这绝对比你一下子扎进去要有效率得多。并且通过搜索和比较,你对这个科目(或主题)的学习方法和知识体系会有更深入的理解。
  3. 每天不需要做太多,但要形成习惯。例如,我每天只锻炼七分钟,每天也只听一两段英语音频(通常是TED Talk),都花不了太多时间(听音频一般在地铁或走路的时候就完成了),但坚持下来效果很好。

改变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它让我们对生活有更强的控制感,并且让我们重新回到青少年时期那种不停地吸收知识的状态中。我想,如果我可以在减肥和学外语这两件事情上短期获得突破,那还没有什么学习是困难的了。

这个经历还让我更彻底地把人生看作一个学习的过程而非一个解决问题达成目标的过程。学习是享受的,当下的,开放的,而解决问题达成目标是逃离的(问题往往意味着当下的情景是不好的),是为了公司上市或财务自由而不得不经历的痛苦,当我们认为生活就是解决问题达成目标时,我们就完全错过了生活。

上半年还有两个词:“舍离”和“联结”,时间关系就不写了,不过它们和下半年的期望有关,继续。

关于下半年,我对自己有两个期望。

一个是期望多走出去,拜访更多不一样的人。在社交上,我们通常都期望认识更有身份地位的人,或者认识更有趣更有能力的人,但这些不过是在自己的阶层或趣味上进行延伸,可以伸得更长,可以增加世俗成功的机会,但问题是,它不会增加你的维度。前段时间我发现自己无意识地陷入到了对某种“精致生活”的追逐,希望更愉快地享受生活,希望更有效率地成功,但终于一天,我意识到了自己的贫乏,意识到自己越来越变成了一个单维度的人。我终于明了,并不是那些身家千万或者能上TEDx演讲的人才是值得去交往的,我谈论的话题也不应只是技术、创业或者社会创新。尘世中有很多不一样的人,他们或许是生前的梵高,出书前的余秀华,或许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为生存而挣扎睡六块钱旅馆的商贩,而我,对他们都了解太少。

低维往往是张扬甚至浮夸的,而维度越高越内敛、越“小”。如果你看过《三体》,应该对高维向低维的展开有印象,一个三维的小球展开成二维的平面时,它会变得非常巨大。我并不想说维度越高就越好,但我的确相信维度越高越自由,而对我而言,自由比成功更重要。

第二个期望,是希望我可以花更多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产品。我对我们自己的产品模式还不太满意,盒子虽然是一个不错的学习产品,但它离我理想中的开放、多元的学习模式还有一段距离。但之前苦于生存(也因于自己的某些生存恐惧)以及思想发酵时间的限制,一直没有放太多精力在产品升级上面。最近思考慢慢有些眉目,也感谢同事们的努力和不少朋友的支持,让我们有了相对放松的环境。更关键的,是我开始放下那些生存恐惧,放下了那些未来某一天会倒下的错觉,可以用一种纯粹的心态去构建理想中的世界。所以下半年我会选择一个村庄工作一段时间,我会在那里建一个空间,在空间里,我会做尽可能多的实验,测试尽可能多的想法,把自己想做的事情做出来。

如果你认识那些不一样的人,请告诉我。如果你有兴趣和我一起做一个不一样的教育产品,请联系我。

搬家

 搬家就像蛇蜕皮,包含了三个过程:舍弃、痛苦和成长。

首先是一个舍离的过程。许多东西趁搬家的机会扔掉了,包括一些图书、杂物、还有衣物(我最近减肥效果太明显,以致所有的裤子都显得太大了,这让我一下子扔掉了不少衣物)。还有一些不舍得扔但自己又用不上的,例如电热器、暖脚器、台灯、躺椅、榨汁器等,统统送给了同事。即使如此,搬动这些东西还是花了我不少时间。因为没有找搬家公司,所以都是利用下班或周末的时间搬的,每次搬两三包东西,正好也把手里的行李箱和背包都用上。饶是如此,还是至少走了五个来回。想起两年前我搬进来的时候只是拖了两个行李箱,真难以想象两年间自己到底买过了多少东西。

舍离的不单是物品,自然还有一段时间、一段生活。两年前搬进来时,刚好是从北京回到广州一个月的时间。二十五个月的时间,我是过得更好了,还是更差了,还是在原地踏步?其实很难给一个准确的答案,而这正是有时候让我焦虑的地方。人到中年,不再如少年般高歌猛进,许多过往累积的业力开始逐渐浮现眼前,生活开始进入艰难的跋涉,莫说飞跃,一段时间内能有一点点进步已经不易。最后一天,我特意六点起床,把家里最后的东西打包,并将屋子打扫了一遍。看看空空的房间,没有被子的床,窗外的珠江,全都恢复成了两年前刚搬进来的模样,唯一的感觉是人去楼空,让人惆怅。

搬家不仅是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也是从一种生活进入另一种生活。以前我住在一个珠江边的小区,过的是一种关起门来的小日子,与周围的环境、社区并无多少互动,偶尔只是下去超市买点东西或者吃个饭。现在搬到的地方是老城区,即使关上门也能听到街道上人们的说话声和叫卖声,自然还少不了路过的汽车的声音。吵杂,市井,但我却越来越喜欢这样”低俗”的生活了。

之前说过,我搬家是因为最近一直有个声音跟我说:你过得太精致了。我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但知道它是对的。最近活得有点焦虑,原因是想要兼顾的事情太多。有一天夜里突然醒觉,我是不是陷入了对精致生活的囚笼当中?希望过好的日子,过平顺的日子,过方便的日子,过梦想中的日子,这些固然没有错,也很美好。然而,生命中的另一部分却失去了。那是原始、野蛮、不单纯计算利益的那一部分。翻看少年和青年时代的日记,就会发现自己曾经有过的那一部分,现在却渐渐失去了。

然而,我还记得那些粗糙的人,他们的生活在我们的眼里一点都不精致。我记得梵高(去年读过的他的传记),一生都在底层,靠人救济,在世时毫无艺术成就可言,一生仅卖出一幅作品,还是托弟弟的关系。以我今天的心智,恐怕怎么也不会选择他的道路:一条看不到未来、得不到承认、也过不上好日子的道路,我为什么要选择呢?我现在要选的是既能被承认又能赚钱的道路。但是亲爱的,为什么在阅读时,我却又如此感慨甚至向往呢?

我还记得一些旅行中萍水相逢的人们,他们活得卑微。零九年和几个朋友从泸沽湖到木里大寺穿越,几个人从两千七的村庄翻到四千米的垭口,已觉完成了一件不小的壮举。没想到下山途中遇到一个七十岁的当地老头,蓝衣服蓝帽子,一副破眼镜,下山时却像猴子一样灵活,嗖嗖嗖地转眼就抛离了我们。像这样的山路,我们要走两天,他一天就走完了。休息时我们问他,翻山去木里干嘛?他随口说:去耍,没事就过去看看。时不时我会想起他,想象自己七十岁的时候会不会也像这般闲云野鹤地自由。

这样的人在旅行时会遇到很多,特别在少数民族地区。他们的生活,恐怕我在理智上是不会选择的:没什么文化,钱赚得不多,也没出过国甚至没去过其他省份,主业大致是放牛或种地,生活远远比不上在大城市丰富多彩。这样的生活我为什么要选择呢?我要选择的是尽情体验的人生,转换不同的工作,在不同的地方旅行,接触不同的人们。可是亲爱的,为什么在面对他们时,我却又如此羡慕和向往,以致自惭形秽呢?

其实在潜意识里我是羡慕梵高或者那位老人家那样的人的,因为我们已经被驯化了太久,我们活得精致缺以致失去了某种粗糙的力量,所以才向往他们的决绝,他们的单纯,以及他们的快乐乃至痛苦。当然这样的人在世俗的眼光里叫做loser,但是百年后他们留下来了而我们注定籍籍无名,又或者他们一直到老还能有孩童般的天真,而我们早就疲惫不堪。我们一直想做人生的赢家,却不知刚开始这样想的时候人生已经输掉了。

意识到这些让我成长,就像蛇终于褪去了不再属于自己的皮,我开始学习创造一种不以成功为目的的人生,开始甘心而且快乐地过一种卑微的生活。当我重新过一种生活,我的人生就重新开始了。去年我说2014年要把自己当成14岁来活,今年也是如此。少年的生活其实很简单,专注,不计较厉害得失,如此而已。

所以说,搬家是一个结束,也是一个开始。

爱在

周末在家闭门不出,百无聊赖,狠心把一直只看了开头的《爱在午夜降临前(Before Midnight)》看完了。之所以一直没看完,是因为这是一部著名的系列话唠片,几乎没有情节(尤其这部),一个多小时的电影基本就是男女主(Jessie和Celine)不停地对话,我前几次就是因为没扛过开头而放弃的。

这是第三部也是系列中的最后一部,第一部是《爱在黎明破晓时(Before Sunrise)》,发生在维也纳,那时候男主23岁,女主目测约20岁,两人在火车上邂逅,然后男主勾搭女主在维也纳下车,共度良宵。第二部是《爱在日落黄昏时(Before Sunset)》,九年后男主成为了作家,写下了当晚的故事并成为畅销书,在巴黎签售又重遇女主,再续前缘。到了第三部,时间又过了九年。两人生活在了一起,生了一对双胞胎姐妹,还一起到希腊度假。但是,生活却并不如他们二十岁时纯真浪漫,也不如三十岁时勇敢激情,相反,四十岁的生活只是一地鸡毛。Jessie和前妻离了婚,儿子却在美国读书,作为一个长住欧洲的美国人,他很希望能够回到美国。但是,Celine却认为自己已经为爱情放弃了太多,包括吉他,包括NGO。有了这根导火索,撕逼大战由此展开……

于是我想到了那个著名的公案:王子和公主结婚之后呢?

从来没有人告诉我们王子和公主结婚之后的事情,因为我们看的是童话。在童话里,可以幸福,可以悲壮,但不允许琐碎。

灰姑娘嫁给王子是神奇的,海的女儿化为泡沫是神奇的,但一对四十岁夫妻的生活却是平淡无奇的。

在Before系列的前两部,爱情无疑是神奇的。要有怎么样的机缘,才能让两个不同大陆的年轻人在一辆火车中相遇?又有什么样的机缘,又能让两个人在九年后的巴黎重逢并走到一起?

然而,在一起又怎么样呢?走到了一起的生活真是我们想要的生活吗?

吊诡的是,如果因此我们决定不在一起呢?我们会不会陷入到深深的后悔当中?

真是两难。

这个系列中我印象最深的是两段对话。一段是第二部中,Celine说的:

“我并没受过几次伤……我只是有太多平庸的感情了。他们不是对我不好,他们都很关心我……但是我们却没有那种心灵上的沟通,或是发自心底的兴奋。起码我这边是这么感觉的。你知道吗,其实也不是这样的。我.……我本来是好好的,直到我读到你那本该死的书。它把陈年往事又翻起来了,你知道吗?它让我想起了,我曾经真正的浪漫过……我对于世界有过多少希望……而我现在已经完全不相信任何爱情了。我已经感觉不到人之间的感情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所有的浪漫,都在一夜之间消耗光了……而我将永远不可能再有那种感觉了。就好像,那一夜不知道怎么……而我把这些感情都向你倾诉出来,而你却把它们都从我身边带走了。这让我感到孤独!好像爱情再也不属于我一样!”

因为经历过,所以身同感受。它是我们感情的起点,我们品尝了最烈的酒,从此对果酒嗤之以鼻。在感情世界中我们变得更加冷静也想得更加长远,但那种赤子般的热忱,却再也燃烧不起来了。

而另一段,是在第三部中,借一位老奶奶之口说出来的:

“我的丈夫已经去世了……当他还在的时候,睡觉时他总是把胳膊放在我的胸前,有时候我都没法顺利呼吸了,但我感到内心很平静很满足很安全……他去世了之后,我渐渐忘却细节, 记忆在不断褪色……我努力想要记着他的脸庞、他眼睛的颜色、嘴唇的形状、皮肤和头发的触感,这一切记忆都随着时间流走了……但有时,偶尔,只是偶尔,我能非常清楚地看到他。就好像拨开云雾,他就在那里,我几乎能碰到他。突然,真实回到了眼前,他再次消失了……他出现又消失,像日出和日落,一切都那么短暂……就像我们的生活,我们出现又消失。我们对一些人很重要,可我们又只是擦肩而过。”

这或许就是感情的终点,情感之火慢慢地、慢慢地熄灭,就像夕阳落下,天色一点点、一点点地暗淡下去,一个人站在孤寂的原野上,伤感却平静。我不知道,老奶奶和她的丈夫在中年时是不是也如Jessie和Celine一般,每天为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但我却宁愿相信,正是这些日复一日的小吵小闹,才慢慢磨平了我们身上的傲慢与自负,才让两个人不再热烈,却终于臣服,选择了与对方相依为命。

能经历这样争吵,不也是一种福分吗?

再看看老奶奶的英文原文吧:

Well, when I think of Corpileas, what I missed most about him is, the way he used to lie down next to me at night.
Sometimes his arms would stretch along my chest and I could’t move, I even held my breath.
But I felt safe, complete.
And I miss the way he was whistling walking down the street.
And every time I do something I think of what he would say: well it’s cold today, wear a scarf.
But lately, I’ve been forgetting little things, it’s sort of fading… And… I’m starting to forget him. And it’s like…like losing him again.
So sometimes I made myself remember him every detail of his face, the exact color of his eyes, his lips, his teeth; the texture of his skin, his hair. But it was all gone by the time he went.
And sometimes…not always but sometimes, I can actually see him.
It’s as if a cloud moves away and there he is, I could almost touch him. But then, Doria, well, rushes in and he vanishes again.
Well I did this every morning, when the sun was not too bright outside. The sun, somehow makes him vanish.
Yes he appears, he disappears, like…sunrise, or sunset, or anything so ephemeral.
Just like our life, hmm? We appear, and we disappear, and we are so important to some, but we are just… passing through.

如此之美。为了这个passing through以及其它,我今晚哭了好几次。

…To passing through.